那扇侧门合上了，把那个叫塞壬的女人给关了回去，也把那股子让人压抑的视线给切断了。
但这屋子里的气压，并没有因为少个人而变低。反倒是那个正在发光的金属圆环，越转越快，那股子暗红色的光晕像是活了一样，正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顾寒的视网膜。
顾寒盯着那扇关死的门看了两秒，然后猛地回头看向林小雨。
刚才塞壬那句“无法区分来源与访问者”就像是一根刺，扎在顾寒嗓子眼。如果那个意识体真的疯起来，分不清谁是谁，那眼前这个一直冷静得不像人的林小雨，到底是不是那个“零号”的一部分？
就在刚才，当塞壬说到那个“身份验证出现偏差”的时候，顾寒眼尖，他看见了。
林小雨的那只左手，原本是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头松弛着。但在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她的手指头猛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又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半秒钟后，又恢复了原状。
这个动作太细微了，要不是顾寒一直在盯着她的手，根本发现不了。
这反应，不像是个没感觉的机器，倒像是个听到了什么极度危险信号的活人。
顾寒没说话，他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了一笔：“塞壬陈述身份混淆风险。林小雨左手手指出现微屈反应，持续约0.5秒。”
写完，他抬起头。
林小雨动了。
她走到那个靠墙的设备台前，伸手把那张刚才被她拍在上面的“启动序列”拿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稳，没有刚才那种蜷缩的颤抖。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了外套的内袋里，还特意拍了拍，确认它安安稳稳地待在贴身的位置。
“那个疯婆子走了。”
林小雨转过身，看着顾寒。
“我没有被洗脑。”
她这句话说得很突兀，但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块石头砸在地上。
“我的所有行为模式，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也知道这后果是什么。”
顾寒挑了挑眉毛：“是吗？那你刚才那手抖什么？听见自己同伙要疯了，激动的？”
“那是应激反应。”
林小雨没理会顾寒的讽刺，她侧过头，视线越过顾寒的肩膀，看向那个正在疯狂闪烁的金属支架。
“我在U31期间，就已经确认了零号和E-0核心之间的联系。”
顾寒愣了一下。
U31？那是林小雨住院的单元。
“你是说，你在那家精神病院里，不是在养病，是在查案子？”顾寒问，“那医生开的药你是不是都当糖豆吃了？”
“那是唯一一个E-0核心信号波及不到死角。”
林小雨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股冷意。
“我留在医院的那段时间，不是因为我疯了，是因为我需要确认那个联系能不能被切断。”
顾寒把笔帽盖上，在手里转了两圈。
“切断联系？你拿什么切？水果刀吗？”
“用脑子。”
林小雨转过身，正对着顾寒。
顾寒突然发现，她说话的节奏变了。
以前她说话，总是那种慢悠悠的、带着点机械感的描述性语句，就像是在读报告。但这会儿，她的语速变快了，词与词之间的连接更紧密了。
这种说话方式，顾寒见过。
那是他们在U33那个单元里，她第一次摆脱掉那种“数据化”状态时，展现出来的样子。那是一个活人的节奏。
“你在医院里，到底发现了什么？”
顾寒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盯着林小雨的眼睛。
“别拿什么科学术语糊弄我，就说人话。”
林小雨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设备间-3。”
她吐出一个词。
“那个医院的设备间-3，就在我病房的楼下。那里有一台常年不用的空气采样机。”
“空气采样？”顾寒皱起眉头，“那玩意儿能测出什么？测测医院食堂的油烟味？”
“不是味道。”
林小雨摇摇头。
“是离子分布模式。”
顾寒听得有点懵：“离子？什么离子？”
“E-0核心的数据信号，不仅仅是光缆里跑的电。”
林小雨解释道，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网的形状。
“那种级别的意识体，它的存在本身就会影响周围的物理环境。它会产生一种特殊的电磁场，这种电磁场会改变空气中离子的分布。”
她看着顾寒，眼神很亮。
“我在做空气采样分析的时候发现，空气里的离子分布图，跟E-0核心区域的数据信号特征，完全一致。”
顾寒心里一动。
“你是说，那个零号的鬼魂，虽然人在那个罐子里躺着，但它的‘气’，已经飘到医院去了？”
“可以这么说。”
林小雨点了点头。
“那不是声音信号，也不是广播。它是直接通过空气介质传出来的微弱信号。零号的意识体，在没有启动的情况下，也会像辐射一样，不停地往外散布这种离子信号。”
顾寒摸了摸下巴。
这说法听着玄乎，但仔细一想，也不是没道理。人都有气场，那玩意儿既然能控制人心，搞真能弄点物理层面的动静出来。
“所以你就确认了，那个所谓的零号，跟E-0核心是连在一起的。”
顾寒在小本子上记下：“关联识别方式——空气采样中的离子分布模式。”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说？”顾寒把笔一收，“那时候你要是把这事儿告诉我，咱俩能省多少事？我也不用到处乱撞，你也不用在这装神弄鬼。”
林小雨看着顾寒，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
“我说了，你会信吗？”
“至少我会去查。”
“查？你怎么查？你一查，就会触碰到那个系统的警报。”
林小雨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我在当时就说明这项分析，或者是把那份采样报告拿出来，系统就会立马检测到异常数据。然后，他们就会启动‘调整程序’。”
“调整程序？”顾寒冷笑，“又是这种词。你是怕他们把你脑子给洗了？”
“是怕把我排除掉。”
林小雨纠正道。
“我需要在这个系统里保持‘正常’的状态，哪怕是‘被感染’的状态。只有这样，我才能在不被抹杀的情况下，继续追踪零号和E-0核心之间的关系。”
顾寒看着林小雨。
这女人的逻辑，严丝合缝得让人害怕。
她是在那个全是疯子和监控的医院里，硬生生演了一出戏，骗过了所有人，甚至骗过了那个所谓的终裁官系统。
“你在U31之前，确实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儿。”
顾寒叹了口气。
“要是那时候提了，我现在估计得去你的墓碑前烧纸。”
林小雨没接话。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个玻璃墙里面的世界。
那股暗红色的光晕越来越浓了，甚至开始向四周渗透，把整个实验室都染成了一种诡异的血色。
大概过了有十秒钟，林小雨突然开口了。
“不对。”
她看着那个金属支架，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不对？”顾寒问。
“那个叫塞壬的女人。”
林小雨的手指在口袋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她刚才说，她是来确认转移进度的。”
“是啊，她是这么说的。”顾寒点点头，“那还有什么不对的？”
“如果是为了确认进度，她刚才为什么没看那个支架？”
林小雨转过头，看着顾寒。
“她进来之后，根本没去检查任何接口，也没看那个控制面板的数据。她甚至没确认那个维生液的压力表。”
顾寒愣了一下。
回过头一想，还真是。
那塞壬一进来，两眼就直勾勾地盯着林小雨，然后张嘴就要那张纸。至于那个正在转圈的大家伙，她连正眼都没瞧一下。
“还有那个终端。”
林小雨接着说。
“她拿出来展示的那个屏幕，上面显示的是‘启动日志’。但是那画面……”
“那画面怎么了？不是挺清楚的吗？”顾寒问。
“那是静态图像。”
林小雨的语气很肯定。
“真正的日志界面，数据流是实时滚动的。哪怕是静止的状态，也会有光标在闪烁。但她给你看的那张图，是一张截图。”
顾寒心里猛地一震。
截图？
“你是说，那上面的数据是假的？她根本没查到什么进度？”
“不。”
林小雨摇了摇头。
“那个日志的内容可能是真的，但那是过去的记录。不是现在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来这儿，不是为了确认零号是不是在干活。”
林小雨指了指自己那个放着纸张的口袋。
“她是来确认我的态度的。”
顾寒眨巴了两下眼睛，脑子转过弯来了。
“她是来……钓鱼的？”
“对。”
林小雨看着那扇已经关死的侧门。
“她想看看，在听到那个‘身份混淆’的恐吓之后，我会把这张纸交出去，还是留下来。”
顾寒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叫塞壬的女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实际上是个玩心理战术的高手。她根本不在乎那个零号什么时候醒，她在乎的是，这个手里握着启动序列的林小雨，到底是不是一个听话的棋子。
“幸好你没给她。”
顾寒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要是给了，是不是她现在就动手了？”
“给了，我就没用了。”
林小雨把手揣进兜里，隔着布料捏住了那张纸。
“没用的棋子，通常只有一个下场。”
她看着顾寒。
“现在，我是唯一的变数。她没想到我会把纸留在手里。这也就意味着，接下来的路，她得跟着我的节奏走了。”
顾寒咧嘴笑了一下。
“行啊林警官，深藏不露啊。连那帮玩系统的都被你给耍了。”
“不是耍。”
林小雨看着那个正在旋转的圆环，眼神里多了一丝狠劲。
“是还债。”
她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了那层单向玻璃上。
“既然知道了这联系是怎么建立的，那我就知道怎么把它拆了。”
顾寒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瞬间，他觉得那个总是冷冰冰的林小雨，身上似乎多了一层他不了解的硬壳。
那层壳，是在那所精神病院里，一天一天长出来的。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拆？”
顾寒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那个圆环都要转冒烟了，咱们是不是该找个地方躲躲？”
“不用躲。”
林小雨转过头，指了指那个圆环的底部。
“你看那个接口。”
顾寒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在那个满是线缆的圆环底部，有一个不起眼的方形接口。那个接口本来是黑着的，但这会儿，突然闪了一下。
一绿，一红。
“那个接口……”
顾寒眯起眼睛。
“那个接口的形状，跟你兜里那个金属件，是不是有点像？”
林小雨没说话，只是把那个黑乎乎的金属件掏了出来。
那东西在暗红色的光晕下，泛着一股冷光。
“那是零号的‘倒车档’。”
林小雨轻声说。
“塞壬以为那是个启动钥匙。其实，那是个紧急制动阀。”
她把那个金属件握在手里，转头看着顾寒。
“准备好了吗？我要去给那个还没睡醒的鬼魂，拔个氧气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