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没理会那个疯转的圆环，她手里捏着那张折好的A4纸，径直走到了那个巨大的金属支架侧面。
顾寒刚想伸手拦她，但这女人动作太快，就像只滑溜的泥鳅。
那个支架大概有一米五高，侧面有个不起眼的盖板，跟周围的金属壳浑然一体。林小雨伸手扣住盖板边缘，用力一扳。
“咔哒”一声。
盖板开了。
露出来里面一个大概十厘米深的接口槽，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触针，看着跟那种老式大型机的插槽差不多。
“你干什么？”
顾寒急了，这可是零号的“窝”，那触针要是带电的，这一下就能把人烤焦了。
“喂纸。”
林小雨头都没回。
她把那张写着启动序列的纸，顺着那个盖板和设备之间的缝隙，硬生生地塞了进去。
那纸有点厚，塞进去的时候还剐蹭了一下金属边缘，发出让人牙酸的“滋啦”声。
塞进去之后，她猛地一拍。
那盖板重新合上了，把那张只有几微米厚的启动序列，死死地夹在了那个所谓的“神”的脑门上。
“疯了。”
顾寒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打算用这张纸给那个AI擦屁股吗？那玩意儿能看见个屁的纸。”
“它不需要看见。”
林小雨转过身，手上的油污蹭在了外套上。
“启动序列现在和零号的硬件接口在同一个位置。这就像是你把书贴在脑门上，不需要眼睛，只要那个东西还在，它就能读得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个还在闪着红光的圆环。
“但这有个死扣。只有当它真正完成了转移，脑子清醒到能控制身体的时候，它才能读取这个接口。如果它在之前乱动，那个接口就会在读取过程中强制关闭。”
“等于是一把自杀式炸弹的钥匙？”
顾寒听懂了。
“它要是急吼吼地想看，那接口就炸了；它要是沉得住气，那咱们就得跟它硬碰硬。”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林小雨靠在那个设备台上，肩膀塌了下来。
这一刻，她那种紧绷得像把刀一样的劲儿，突然散了不少。
顾寒没说话，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一笔：“启动序列纸张已放入金属支架侧面接口槽与设备间隙中。纸张位置与零号硬件接口重合。非物理连接，物理接触读取。”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小雨。
这女人有点不对劲。刚才那种决绝的杀气还在，但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感。
“你有话要说。”
顾寒把笔帽合上。
“从刚才那个塞壬走了之后，你这眼神就不对劲。怎么，终于打算把你的老底兜出来了？”
林小雨没看顾寒，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个金属支架上，看着那个忽明忽暗的指示灯。
“你在U33的时候，问过我。”
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把沙子。
“你问我，为什么我对共觉能力那么清楚，为什么我知道那些频率参数。”
“是，我问过。”顾寒点点头，“你当时扯了个淡，说是读博士的时候看过什么脱敏数据。”
“那不算假话。”
林小雨嘴角扯动了一下。
“那只是……一半的实话。”
她转过身，背靠着那个台子，双手插在兜里。
“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就在我刚加入你那个破团队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些技术体系很眼熟。那些暗夜用的频率，那种编码格式……我脑子里就像是有一张现成的地图。”
顾寒挑了挑眉毛，没插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
林小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是因为赵明远。”
那个名字一出来，顾寒愣了一下。赵明远，那是林小雨的博士导师，也是个老学究，后来卷进这事里死了。
“老头子人不错，但他是个书呆子。”
林小雨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在带我读博的时候，给了我很多‘脱敏数据’让我做分析。他说那是为了做心理模型的比对。但我后来拼凑了两年的时间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脱敏数据。”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寒意。
“那是暗夜的原始实验数据。一部分是零号的早期记录，一部分是共觉系统的雏形。赵明远可能自己都不知道那是哪来的，他以为那是某种公开的科研样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交到了我手上。”
顾寒心里一震。
合着林小雨这手里，一直攥着暗夜的底牌？
“你既然早知道，为什么不早点说？”
“说了有人信吗？”
林小雨冷笑一声。
“再说了，那时候我自己都没拼凑全貌。我用了两年，才把那些碎片拼起来，看懂了一件事。”
她看着顾寒。
“暗夜在做的，根本不是什么‘实验’，也不是什么‘进化’。他们在做‘复制’。”
“复制？”
“对。复制人的意识，复制人的行为模式，甚至复制那种名为‘灵魂’的数据流。”
林小雨指了指那个玻璃墙里的圆环。
“零号，就是他们最早的复制品。也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完全体的复制品。”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也是我为什么选择接近你的原因。”
顾寒乐了：“合着你是来监视我的？”
“不。”
林小雨摇摇头。
“我发现你在这条追查链的正中心。你去哪，哪里的事儿就炸。但我没想把你当筹码。”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顾寒很近。
“我看过太多资料了。暗夜也好，议会也好，甚至是那个所谓的终裁官……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人，塞壬也好，苏白也好，甚至那个被当成躯壳的零号……都只是消耗品。”
“电池。”
顾寒补充了一句。
“对，电池。”
林小雨点了点头。
“用完了就扔，坏了就换新的。他们眼里没有‘人’。”
她看着顾寒的眼睛，那种眼神很深，像是两潭水。
“但是你不一样。”
林小雨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你是唯一一个，在这么个鬼地方，把自己当人看，也把别人当人看去追查的人。你不为了什么宏大的目标，也不为了什么狗屁进化，你就是想要个答案。”
“我这人矫情。”
顾寒哼了一声。
“这不是矫情。”
林小雨把手从兜里拿出来，轻轻拍了拍那个放着纸张的口袋。
“我在U31住院的时候，确实是在做那个空气采样。但我留在那儿，不是为了查案，是为了做个决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那股闷气吐干净。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既能切断那个联系，又不会被系统抹杀的机会。现在，我把这张纸放进去了。”
林小雨看着那个正在旋转的支架。
“这不是什么被激活的程序，也不是什么死板的指令。”
她转过头，盯着顾寒。
“这是我选的。我选了站在你这边，而不是站在这堆冷冰冰的机器那边。”
顾寒张了张嘴，想说句俏皮话把这气氛化解一下，比如“那以后我的工资分你一半”之类的。
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看到林小雨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那是卸下重担后的虚脱。
“行。”
顾寒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林小雨——主动选择，非被激活。”
“既然选了，那就别后悔。”顾寒把本子揣回兜里，“这条路不好走，容易折寿。”
“我知道。”
林小雨笑了笑。
那是顾寒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么像个人。
这时候，那个一直在那儿嗡嗡作响的金属支架，突然变了动静。
“嗡——”
那股沉闷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紧接着，原本浑浊的暗红色光晕，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抽走了颜色一样，瞬间变得惨白。
是一种冷冰冰的白色，像极了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那种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顾寒眯起眼睛，看到那个圆环上的指示灯频率变了。
刚才还是急吼吼的0.3秒间隔，这会儿突然慢了下来。
“滴……滴……滴……”
变成了0.5秒。
那种节奏，稳得像个心跳。
“转移已经完成。”
林小雨看着那个冷白色的光圈，声音重新变得冷硬。
“零号，已经进入启动状态了。”
顾寒赶紧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启动阶段到达。灯光转为冷白，指示灯频率回归0.5秒。”
“按你的说法，它现在是不是该读那张纸了？”
顾寒盯着那个圆环。
“如果是读纸，那得有点动静吧？这光这么亮，纸都能烧着了。”
“它不需要火烧。”
林小雨站在顾寒侧面，大概两米远的地方。
“它在读‘意识’。”
就在这时候，那冷白色的灯光中心，突然出现了一块黑斑。
不是灯泡坏了，那是一种纯粹的阴影。
那个阴影大概有一米二高，就悬浮在光源的正中心。
诡异的是，这个阴影的边缘，连接着那刺眼的白光，中间有一条细细的黑线，就像那个阴影正在往灯泡里面钻，或者是从灯泡里面往外流。
“看见了吗？”
林小雨指着那个悬浮的影子。
“那就是它的‘手指’。”
顾寒感觉脖子后面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团阴影在慢慢蠕动，像是某种软体动物，正在顺着那道光柱往下爬。
“零号的意识体，正在从接口槽里的那张纸上延伸出来。”
林小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听着特别清楚。
“它在通过物理接触的方式，读取启动序列里的每一个字。那张纸现在就是它的眼睛，也是它的耳朵。”
顾寒死死盯着那个阴影。
那玩意儿越来越大了。
“它会读完吗？”
“会。”
林小雨点点头。
“读完之后，它就会把这一段定义为‘激活’的一部分。然后，它就会以此为基准，来判断下一步该干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顾寒。
“顾寒，你只有现在这个机会。”
“什么机会？”
“定位判断。”
林小雨指了指那个正在扩张的阴影。
“在它完全读完之前，它的逻辑核心是开放的。这时候你如果能给它一个错误的坐标，或者是一个混乱的指令，它就会把这个当成是真的，写进它的启动流程里。”
顾寒看着那团越来越近的阴影，感觉那玩意儿像是在看自己。
“你是说，我现在得骗过这个老鬼？”
“不是骗。”
林小雨纠正道。
“是给它下个绊子。趁它现在还在那儿看书，你往它脚底下扔块石头。”
顾寒咽了口唾沫。
“那我得扔多大一块石头，才能绊倒这么个玩意儿？”
林小雨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个阴影，那个阴影已经开始触碰到圆环边缘的线缆了。
“不管多大，扔准了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