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橡胶摩擦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听着跟炸雷似的。
顾寒迈步进了这屋子。
第一感觉就是冷。不是那种开了空调的凉快，是那种像是走进了一个刚停尸的大冰窖，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这屋里也没见着什么空调出风口，但这股冷气就像是直接从地底下冒出来的，直往裤管里钻。
顾寒回头看了一眼。
林小雨没进来。她就站在门口，手扶着那扇玻璃门框，死活不肯往里迈一步。
“怎么？这屋里还有‘请勿打扰’的牌子？”
顾寒回头问了一句，想用这蹩脚的玩笑话冲淡点那股子压抑。
“这儿不是给人待的。”
林小雨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被吓的。
顾寒没理她，把视线转向了房间中央。
那个金属台子就在那儿摆着。
刚才隔着那层磨砂玻璃看着像是个影子，现在离近了看，这分明是一口冰棺材。
那台子大概一米五长，半米宽。台面是那种不锈钢的，但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东西。
顾寒走近了两步，伸着脖子看。
是一层冰。
足有两厘米厚，透明度很高，带着点雾蒙蒙的感觉。这冰层很均匀，表面连个气泡都没有，更别说凝结的水珠了，就跟一块刚打磨好的琥珀似的。
顾寒站在离台面大概一米的地方，脚底下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他把眼睛凑近了点，透过那层冰，往里看。
那一瞬间，顾寒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差点没跳出嗓子眼。
冰底下躺着个人。
是个男的。
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看着像是那种老式的夹克，袖口还磨得有点发白。两只手平放在身体两侧，那姿势很安详，就像是刚刚躺下睡了个午觉。
那张脸……
顾寒的呼吸停滞了。
哪怕隔着层冰，哪怕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甚至连眉毛上都结了一层细霜，顾寒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眉骨的高度，那鼻梁的形状，还有那个闭眼时嘴角微微下垂的弧度。
跟他在龙骨号那个核心舱室里看到的记录，一模一样。
那是顾卫明。
那是他爹。
那个失踪了十几年的老头子，就这么躺在一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冻成了一根冰棍。
顾寒感觉自己的手在抖，他想伸出去摸摸那层冰，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那层冰看着冷硬，把两个人隔在了两个世界里。这层冰只有两厘米厚，但这一摸，估计就是十年光阴。
这时候，他看见了台子侧面有个东西。
那是个黑色的盒子，大概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就嵌在台子边上。那上面有个指示灯，正发着幽幽的绿光。
顾寒凑过去一看，那灯旁边还有一行液晶字：
“维持中”。
这三个字看着挺正常，但在顾寒眼里，这三个字像是刀子一样扎眼。
维持什么？维持这具尸体不烂？还是维持这该死的秘密？
顾寒蹲下身子，视线跟那个控制模块平齐。
他在那模块的侧面，看到了一组运行数据。那数字跳得很慢，但在那个“运行时长”那一栏里，顾寒看到了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数字。
“10年”。
那玩意儿已经连着转了十年了。
十年。
顾寒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是十年前，那是哪一年？2014年？那时候他还在上大学，还在跟他爹冷战，还在赌气不接那个老头子的电话。
那时候这个老头子已经躺在这儿了？躺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被这一层两厘米厚的冰封着？
顾寒咬着牙，感觉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在那儿站了得有一分钟。
这一分钟里，他没敢动，没敢碰那个冰面，也没敢去按那个控制模块。他甚至不敢大声喘气，生怕那口哈气喷上去，把这层冰给化了，把那张脸给看模糊了。
周围静得吓人。
没有机器的轰鸣声，没有电流的噪音，只有他自己那像是拉风箱一样的呼吸声。
他慢慢地把视线从那层冰上移开，不想再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林小雨。
林小雨还是那个姿势，站在那儿没动，眼神却一直盯着顾寒，像是在看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掏出那个小本子，手有点抖，但字还是写得尽量工整。
“深层实验室·中央台面·冰层厚度约2厘米。温度控制模块运行记录连续约10年。台面遗体特征与顾卫明的记录一致。控制模块显示‘维持中’。”
写完最后一个字，顾寒把笔一收。
他在本子上拍了拍，像是要把那些跟着字迹一起渗出来的情绪拍回去。
他站起身，腿稍微有点麻。
他又往那个台子跟前凑了凑。
这次他没看脸，视线落在了那层冰的右下角。
那儿有点反光。
顾寒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
那不是反光。
那是一行刻字。
那是有人在冰层形成之前，用什么尖锐的硬物，直接在那个不锈钢台面上刻出来的。字很小，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是要把那钢板给凿穿了。
“2005年·顾卫明·自存记录——音频遗嘱位于台面下方隔层。”
2005年。
顾寒心里又是一震。
那时候他还没上大学，那还是更早的时候。那时候这老头子就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这口冰棺？那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自存记录……”
顾寒念叨了一句。
这几个字看着冷冰冰的，但透着股说不出来的绝望。就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在最后关头，自己给自己签了死亡证明，还顺便留了个念想。
音频遗嘱。
顾寒顺着那行刻字往下看，目光落在了那个台子的侧面。
在离地面大概十厘米的地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板子。
那是个长方形的盖板，大概有二十厘米长，十厘米宽。
盖板是金属的，颜色跟台子一样，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最关键的是，那盖板的边缘，一点灰尘都没有。
在这满屋子都积着灰的地方，连那根用来走线的管子上都是灰，唯独那块板子干净得就像是昨天刚有人擦过。
顾寒蹲下身，伸出手，在那块板子的边缘轻轻摸了一下。
指尖上传来那种金属特有的凉意。
“在这儿。”
顾寒低声说了一句。
他把那把折叠刀掏出来，但这回没拔出来，只是用那个刀柄，在那块盖板的缝隙里顶了顶。
没动。
“卡住了？”
顾寒加大了点力气，往上一撬。
“咔哒。”
一声轻响。
那盖板并没有完全弹开，只是稍微松动了一点，露出了一条大概两毫米宽的缝隙。
从那缝隙里，隐隐约约透出来一点红光。
很微弱，但在这漆黑一团的地下室里，那点红光就像是魔鬼的眼睛。
顾寒停下动作。
他没急着把盖板彻底掀开。
他回头看了林小雨一眼。
“这老头子，藏东西倒是有一手。”
顾寒把折叠刀收回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你说这下面那红光，是录音机的指示灯，还是什么别的炸弹引信？”
林小雨站在门口没动。
“那是光学传输接口的红外光源。”
她说。
“音频遗嘱如果是那种模拟信号，是不能直接存进现在的数字系统的。它得有个转换器。那个红光，说明那个转换器还在工作。”
顾寒听完，点了点头。
“那就是还能听。”
他重新把刀柄插进那个缝隙里。
“那就听听看。这老头子临死前，到底给我留了什么‘遗言’。”
他手上猛地一用力。
“啪嗒。”
那块盖板被彻底撬开了。
盖板下面是个黑洞洞的隔层，就在那隔层的正中央，果然有个东西在闪着红光。
那是个黑色的旧式录音笔。
那种老古董，现在估计都没地方买电池了。但那上面的红灯，却亮得跟新的一样，一闪一闪的，跟顾寒刚才看到的那个零号的心跳节奏一模一样。
“滴、滴、滴。”
顾寒盯着那个红灯。
“十年了。这电池质量不错啊。”
他伸出手，把那个录音笔捏了起来。
那录音笔冰凉冰凉的，带着股金属的质感，还带着那股子地下室特有的霉味。
顾寒的大拇指放在那个“播放”键上。
他在那儿停了两秒。
这两秒钟里，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老头子在书房抽烟的背影，老头子在电话里大吼的样子，还有龙骨号舱室里那张一动不动的脸。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
“咔哒。”
按键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