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温控显示仪上的数字跳动了一瞬，又迅速归于死寂。
顾寒盯着那块闪烁的屏幕，右手并没有离开枪柄。刚才那声摩擦音太真切了，绝不可能是什么热胀冷缩的物理反应。这地方是龙骨底层，每一颗螺丝钉都被设计得严丝合缝，冰层要是真裂了，那动静绝对比这大得多。
“没动静了。”林小雨压着嗓子，整个人贴在玻璃门边，耳朵竖得像只受惊的猫，“刚才那一下，像不像是指甲刮过玻璃？”
“别说话。”
顾寒打断了她，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冰封台面上。那一层厚重的霜盖下，父亲顾卫明的遗体依旧沉睡着，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但他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越来越重，好像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透过冰层，或者透过这满屋子的精密仪器在窥视他们。
他慢慢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台面，视线扫向入口的方向。
那里站着个人。
顾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人影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是个老头。
看年纪大概六十五岁上下，身高一米七五左右，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的头发灰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那种丧家之犬的仓皇，也没有上位者那种咄咄逼人的傲慢，反倒像是一截枯木，或者是这实验室里的一台老旧仪器。
他的右手自然下垂，手里握着一本约莫二十厘米长的旧笔记本，封面是深棕色的，边角磨损得有些发白。
林小雨显然也是刚发现这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金属钥匙差点没拿稳：“妈的，这哪冒出来的？鬼都没见着这么安静的。”
老头没理会林小雨的惊呼，他的目光越过林小雨，直直地落在顾寒脸上。
“我是秦政。”
他的声音平稳，语速均匀，像是某种预设好的广播程序，“你父亲在2005年录制这段遗嘱时，我在场。我担任议会的首席科学家。你父亲在录制完成后将录音笔交给了当时的守卫——那段话没有被修改过。”
顾寒没急着接话。
他在大脑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人的话。秦政。议会首席科学家。如果是真的，那这个人掌握的信息量恐怕比那盘录音带还要多。如果是假的，那这就是个高明的诱饵。
顾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秦政站的位置。老头站在距玻璃门一米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不算太近，也不至于让他处于火力死角。在他身后，共觉实验室那巨大的金属支架依然在运作，接口指示灯以0.5秒的间隔节奏闪烁着，支架内部透出的冷白色灯光打在他后背上，把这老头映得半明半暗。
“你是来找麻烦的？”顾寒冷笑一声，手指扣在扳机上，“还是说，议会觉得我是个威胁，派个首席科学家来清理门户？”
秦政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很克制。
“我来这里是为了确认零号的启动进程，还是为了确认他读取启动序列的方式？”顾寒不等他回答，紧接着抛出一句，语气里带着刺。
秦政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两者都不是。我是来确认你父亲留下的录音是否被正确读取。”
他顿了顿，伸出左手推了推并没有滑落的眼镜：“刚才我看你在记录。如果你真的听懂了录音，那你应该会在笔记里写下‘原始输入端口’这个词。我在场录制时曾观察到一个细节：顾卫明在提到这个词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那是关闭总控塔唯一的逻辑钥匙。”
顾寒心里一动。
这老头刚才一直在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刚才那一串记录里，确实清清楚楚地写着“节点访问权限位于E-0核心原始输入端口”。
“看来你记下了。”秦政的目光在顾寒手中的本子上扫过，并没有显得意外，“如果刚才你的回答是‘否’，或者是支支吾吾，那我大概会判断你根本没听懂这段遗嘱的真正含义，进而怀疑你是否具备进入E-0核心的资格。”
顾寒合上本子，把它塞回口袋，眼神依旧戒备：“你离开的时候，确认了录音笔的存放状态吗？”
“我确认过。”
秦政的回答几乎没有延迟，“那时候他刚录完，还活着。他把录音笔递给守卫时，手很稳。他没有碰过任何其他东西，也没有试图销毁它。”
“还活着……”顾寒咀嚼着这几个字，心里那种酸涩感再次翻涌上来，但他强行压住了，“既然你在场，为什么看着他去送死？”
“这是他的选择。”秦政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而且，那是唯一的解法。如果不那样做，那段录音带不出这个实验室。议会的监控网络在那一年升级到了顶峰。”
林小雨在一旁插嘴道：“喂，老头，既然你是议会的人，怎么这就跟我们掏心窝子了？不怕我把你那什么‘首席科学家’的头衔给揪下来？”
秦政转过头，看了林小雨一眼。
“小姑娘，你的共觉能力在刚才读取启动序列时已经透支了。”秦政淡淡地说道，“现在的你，连站在那里不发抖都很勉强。建议你不要试图激怒我，否则你大脑里的那根神经可能会先断掉。”
林小雨脸色一白，咬紧了牙关，却没敢再回嘴。她说得没错，刚才那一波强行读取确实让她现在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太阳穴突突地跳。
顾寒没说话，他在心里权衡着这个秦政的分量。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每句话都卡在关键点上，既不示弱，也不逞强。这种对手，或者盟友，最让人头疼。
“行。”顾寒吸了一口气，把枪口稍微放低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抬枪射击的姿势，“录音我听完了，路我也记下了。你特意跑一趟，就为了看我有没有记笔记？”
“当然不。”
秦政把右手里的那个旧笔记本抬了起来，手腕一翻，将封面朝向了顾寒。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展示某种凭证。
顾寒的目光聚焦过去。
笔记本的封皮是深棕色的皮革，虽然磨损严重，但正中央那枚直径五厘米左右的圆形印章却依然清晰。
印章的图案很简单，但冲击力极强。
一条横线，贯穿了两个交错排列的圆环。
那是议会的标识。
顾寒在E-99档案里见过这东西无数次，每次见到它，都意味着一份绝密档案，或者一个惨烈的行动代号。
“这东西，你应该认识。”秦政的声音低沉了一些，“这本笔记里，记录了议会从建立到现在的所有底层逻辑代码。包括零号的生成参数，也包括那个所谓的‘转移计划’的后门。”
他展示大概三秒钟，随后手腕一转，把笔记本重新贴回身侧，没有翻开。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秦政看着顾寒，“一是拿着你的笔记去闯E-0核心，哪怕你有启动序列，大概率也会在原始输入端口被识别为入侵者，然后被防御系统撕碎。二是带上我，我帮你输那段代码。”
顾寒眯起眼睛：“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父亲在录音最后那没说完的一句话。”秦政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了一米的安全距离边缘，“他是不是说了句‘别完全信那个叫赵铁山的’？”
顾寒手指一僵。
录音里确实停得莫名其妙。
“后半句他没说。”秦政盯着顾寒的眼睛，“那句话的原话是——‘别完全信那个叫赵铁山的莽夫，如果秦政还活着，只有他能带你走到终点’。”
顾寒死死盯着秦政的脸，试图从那张满是皱纹的面皮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但秦政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当然，你可以不信。”秦政说完，侧过身，让出了通往更深处的通道口，“但我刚才听到了那个摩擦音。”
顾寒心头一跳：“你也听到了？”
“我不聋。”秦政抬手指向顾寒身后的冰封台面，“那个声音不是冰裂。是共振。零号醒了，它在听我们说话。”
就在秦政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一直维持恒定数值的温控显示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蜂鸣。
“滴——滴——滴——”
红光炸亮，整个实验室的灯光在这一刻全部切换成了警报红。
“那个端口在你右边，三米。”秦政的声音在警报声中依旧清晰，没有半分慌乱，“如果你要验证我的话，现在就是时候。如果那是假的，我们马上就会死在这里。”
顾寒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冰封台面的侧面，原本紧闭的金属盖板——刚才他放回录音笔的那个地方，此刻竟然自己弹开了一半。
一只苍白的手，正从冰层下方缓缓探出，搭在了台面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