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官道的黄土,扬起一片尘烟。
沈令仪靠在囚车的木栏上,目光落在车队末尾那辆马车上。那辆车载着所谓的“密旨副本”和“罪证”,由贺连城的亲兵亲自押送。车辙印在黄土路上清晰可见,但她记得清楚——出城时,那辆车的轮子陷得比现在深半寸。
“李婉儿。”她声音不高。
跟在囚车旁的李婉儿立刻凑近,手里还捧着水囊,脸上带着刻意装出的惶恐。这姑娘学得很快,知道在贺连城的人面前要演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你看那辆车的辙印。”沈令仪用下巴示意。
李婉儿低头瞥了一眼,又迅速抬头,小声道:“浅了。”
“对。”沈令仪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箱子被调换了。现在车上装的,恐怕是石头。”
李婉儿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压低声音:“贺大人这是……”
“借刀杀人。”沈令仪目光扫过前方骑在马上的贺连城背影,“他把真的东西换到别处,却让这辆空车走在最显眼的位置。等到了合适的地方,自然有人会来抢——抢一堆石头,然后背上劫囚、抢夺朝廷证物的罪名。”
李婉儿手心渗出冷汗。
车队继续前行,两侧的官道渐渐收窄。远处能看见两座山崖对峙,中间一道狭窄的通道,像被巨斧劈开的口子。那是愁鹰涧,青州与京城交界处最险要的一段路。
“要歇脚吗?”贺连城勒住马,回头问道,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表情,“前方就是愁鹰涧,过了这段再休息就不方便了。”
沈令仪点头:“贺大人安排便是。”
车队在涧口前的空地上停下。贺连城指挥亲兵警戒,自己则走到那辆“重要马车”旁,装模作样地检查封条。沈令仪冷眼看着,对李婉儿使了个眼色。
李婉儿会意,捧着草料桶走向拉囚车的马匹。她蹲下身,借着喂草的姿势,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迅速将里面的淡黄色粉末混入草料中。动作隐蔽,连最近的一名守卫都没察觉。
那粉末遇热会散发特殊气味,对马匹的嗅觉来说尤其敏感。
马匹开始低头吃草,但没过多久,其中一匹突然抬起头,鼻孔张大,朝着愁鹰涧的方向喷了几口气。接着是第二匹、第三匹——所有马都开始躁动,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怎么回事?”贺连城皱眉。
沈令仪靠在囚车边,淡淡道:“马闻到硝石味了。”
“什么?”
“前方一里,崖上有人。”沈令仪说得平静,“马鼻子灵,闻到了伏兵身上火器的味道。贺大人,你这护卫布置得可不周全啊。”
贺连城脸色一变,正要说话——
“轰!”
第一颗火雷从左侧山崖上掷下,砸在车队前方三丈处,炸开一团火光。黄土飞溅,马匹受惊嘶鸣。
“敌袭!”贺连城大喊,却暗中对亲兵做了个手势。
沈令仪看得清楚——那手势的意思是:后退,护住那辆空马车,囚车不用管。
果然,守卫们迅速收缩,围在那辆“重要马车”周围,却有意无意地将囚车暴露在外。第二颗、第三颗火雷从崖上掷下,划出抛物线,直直朝着囚车落来。
李婉儿脸色煞白。
沈令仪盯着火雷的轨迹,脑中快速计算——角度、速度、风向。在火雷离地还有两丈的瞬间,她厉声道:“铁板!斜支,西南三十度!”
李婉儿几乎是本能反应,从囚车底板下抽出一块三尺见方的铁板——那是出发前沈令仪让她暗中藏好的。她按照沈令仪说的角度,将铁板斜支在囚车左侧。
“铛!”
火雷撞上铁板,没有爆炸,而是被斜向弹开,沿着来路飞回山崖方向。
“趴下!”沈令仪一把将李婉儿按倒。
“轰隆——!”
火雷在崖壁上炸开,碎石乱飞。埋伏的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一手,阵型瞬间乱了,几声惨叫从崖上传来。
“杀!”贺连城这才下令进攻。
但已经晚了。黑衣人从两侧崖壁跃下,足有二十余人,个个身手矫健。他们目标明确——一半人冲向那辆“重要马车”,另一半人直扑囚车。
贺连城的亲兵“奋力抵抗”,却总在关键时刻露出破绽。沈令仪冷眼看着一名黑衣人突破防线,长剑直刺自己面门。
她不躲不避。
剑尖在离她咽喉还有三寸时停住。黑衣人蒙着面,但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女人为什么不躲?
沈令仪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是深青色,封口处有一枚特殊的蜡封——莲花纹中嵌着一个“裴”字。那是裴归尘私人信件的标记。
黑衣人瞳孔骤缩。
沈令仪将信举起,让他看清蜡封,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裴府密室,东三南二。”
那是密室机关的坐标位置。知道这个的,除了裴归尘本人,只有他最信任的死士。
黑衣人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沈令仪,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就在这时,一名贺连城的亲兵从侧面扑来,刀锋直指黑衣人后心——看似救援,实则刀势偏了三分,分明是想连沈令仪一起捅穿。
黑衣人眼中寒光一闪。
他反手一剑,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剑锋划过那名亲兵的咽喉,鲜血喷溅。亲兵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尸体软软倒下。
黑衣人回头再看沈令仪,眼神复杂。他忽然吹了声口哨,其他黑衣人闻声,迅速脱离战斗,朝着崖顶撤退。
“追!”贺连城大喊,但亲兵们“追”得拖拖拉拉,眼睁睁看着黑衣人消失在崖顶。
战斗结束得突然。
现场一片狼藉。贺连城的亲兵死了四个,伤了七八个,那辆“重要马车”被砍得破烂,但箱子完好——因为里面只是石头。贺连城自己手臂挂了彩,鲜血染红官袍,看起来狼狈不堪。
沈令仪从囚车里走出来——锁在出发前就被李婉儿用特制钥匙打开了,只是装个样子。她走到一具黑衣人尸体旁,蹲下身,从尸体手中掰下一支弩箭。
箭簇是精钢打造,上面刻着细密的纹样。
她举起箭簇,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然后转身,面向贺连城和所有还活着的亲兵。
“御林军的制式箭。”她声音清晰,在寂静的涧谷中回荡,“纹样是内廷侍卫营的标记。贺大人,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刺杀朝廷钦犯的刺客,会用御林军的兵器?”
贺连城脸色“唰”地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他强作镇定,“这分明是刺客伪造……”
“伪造?”沈令仪冷笑,“御林军箭簇的钢料是兵部特供,每一批都有暗记。这支箭的暗记是‘丙戌年冬’——正是去年冬天御林军换装的那批。贺大人要不要派人去兵部查查记录,看看这批箭都配给了哪些营?”
贺连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令仪走到他面前,将箭簇递到他眼前:“你与宫中势力勾结,假意押送我回京受审,实则想在半路灭口。那辆马车里的‘证据’早就被你调包,你故意让它显眼,就是想引诱第三方来抢——无论抢的是谁,最后都会背上劫囚、抢夺证物的罪名。而你,贺连城,既可以除掉我,又能把黑锅甩给别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可惜你算错了两件事。第一,我早就看穿你的把戏。第二——”
她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名单副本,在贺连城眼前晃了晃。
“真正的名单,三天前就已经由李婉儿缝在学子服的领口里,交给青州书院进京述职的学政,走水路送往京城了。”沈令仪看着他惨白的脸,“现在,那份名单应该已经到刑部侍郎手里了。贺大人,你猜猜,名单上有没有你的名字?”
贺连城踉跄后退一步,差点摔倒。
李婉儿此时走到沈令仪身边,低声道:“先生,我们现在……”
沈令仪收起名单,看向愁鹰涧另一头的官道。远处尘土扬起,隐约能看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赶来——看旗号,是刑部的人。
“等。”沈令仪说,“等该来的人来。”
她转身走回囚车旁,却没有进去,只是靠在车辕上,看着贺连城瘫坐在地的模样。
官道上的风卷着血腥味,吹过愁鹰涧狭窄的通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