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还在闪。
那种刺眼的红色把整个深层实验室映得像个屠宰场。顾寒死死盯着那只从冰层下探出来的苍白手掌,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只要那东西再动一下,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开火。
“别紧张。”
秦政的声音在警报声中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带着点让人恼火的不紧不慢,“那是零号的共振反射。它还在沉睡,只是意识边缘有些溢出,就像人做梦时会翻身一样。”
“做梦?”林小雨靠着玻璃门,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大爷,这手都伸出来了,您管这叫翻身?”
秦政没理她,只是用那种毫无波澜的眼神扫了一眼顾寒:“把枪放下。如果它真醒了,这扇玻璃门现在已经是粉末了,而不是在这儿亮红灯。”
顾寒没动。
他盯着秦政,又看了一眼那只手。那只手确实在微微颤抖,像是某种无意识的痉挛,并没有进一步抓挠台面的动作。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跟你玩对峙。”秦政说着,忽然弯下腰。
顾寒枪口瞬间上抬。
秦政像是没看见那黑洞洞的枪口,他只是把手里那本深棕色的旧笔记本轻轻放在了脚边的地面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放好后,他直起腰,往后退了两步,双手自然下垂,展示出一种毫无攻击性的姿态。
“你离开之前,先听听他的声明。”秦政说。
“谁?”顾寒皱眉。
“滋——”
就在秦政话音落下的瞬间,实验室北侧那面看起来严丝合缝的金属墙壁突然震动了一下。
没有预兆,也没有机械运转的轰鸣声。一块约莫一米二宽的暗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片漆黑的洞口。那里面没有灯光,只有一股混杂着福尔马林和陈旧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紧接着,脚步声响了。
“啪嗒。啪嗒。”
声音很轻,节奏却异常稳定。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男人,看起来大概三十岁上下。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那衣服不知道穿了多久,下摆已经磨损得发毛,上面还沾着几块洗不掉的污渍。他没穿鞋,光着两只脚踩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他就这么径直走到距离顾寒大概四米远的地方,然后停住了。
顾寒眯起眼睛。
这人的脸很奇怪。皮肤虽然平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灰败,像是那种常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蘑菇。最要命的是他的眼睛——明明睁着,眼珠却直愣愣地瞪着前方,完全没有聚焦点,既没看顾寒,也没看秦政,就像两个玻璃珠子镶在眼眶里。
五秒钟。
这人就这么站了五秒钟,没动,也没吭声。整个人像是一具刚从冷柜里拖出来的标本,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这是谁?”顾寒没回头,枪口依旧警戒着。
秦政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内侧的空间,语气平淡:“他是13号试验品。”
“试验品?”
“对。1999年,他是E-1号舱实验的备选人员。”秦政视线扫过那个男人,像是在看一个物件,“可惜运气不好,意识数据被强行覆盖了太多次。脑子里的记忆早就被洗空了,现在这副躯壳里只保留了一种本能——对声音的响应。”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U37。傀儡一号。
那个差点把他脑袋拧下来的玩意儿。
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眼前的这个13号,虽然看着瘦弱,但这站姿、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简直跟当初在U37遇到的那个怪物如出一辙。都是那种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情感,只听指令行动的东西。
“还有这种爱好?”顾寒冷笑一声,手却没敢松开,“拿活人当录音机使?”
“这是最有效的留存方式。”秦政淡淡道,“纸张会烂,硬盘会坏,但刻在神经反射里的声音,只要脑子没死,就能一直放。”
顾寒没接话。他飞快地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用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拉着。
“13号试验品,姿态异常。与U37傀儡一号行为模式高度重合。1999年E-1号舱备选人员。无自主意识,仅存声音响应功能。”
写完最后一笔,顾寒把本子塞回兜里,目光重新回到那个13号身上。
这人简直就是个活着的悖论。你看他的脸,那是个年轻人的脸,但这气质却苍老得像个千年的僵尸。那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灰败色调,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秦博士,这就是你说的声明?”顾寒盯着那个男人,“要是这玩意儿扑过来,我不保证能忍住不开枪。”
秦政没说话,只是稍微侧了侧身子,让自己站在一个更安全的角度,像是要把舞台完全留给那个从暗门里走出来的怪物。
“你可以试试。”
秦政的声音很轻。
就在秦政后退那一米距离后,那个一直像根木头桩子似的13号试验品,突然动了。
他的下颚骨猛地张开,幅度大得有点吓人,像是要脱臼一样。
“呃……啊……”
一开始只是两声毫无意义的气音,像是漏风的风箱。
紧接着,一段破碎的、毫无逻辑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那根本不像是一个人在说话,倒像是一盘被剪刀剪得稀碎的录音带,被人强行拼凑在一起,稍微一用力就会断掉。
“……不……不要……关……闭……”
“E……零……零……”
“入口……只有……一人……”
声音断断续续,语调极其怪异。每一个字中间都有明显的停顿,音高也不一致,一会儿尖得像指甲划过黑板,一会儿又低得像喉咙里卡了口浓痰。这种反差感让顾寒浑身汗毛直竖,这声音太恶心了,那是完全剥离了情感和逻辑,只剩下一堆冷冰冰的音节的垃圾堆。
林小雨捂着嘴,差点干呕出来:“妈的,这什么动静?这人是个坏掉的广播吗?”
秦政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兜里,神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眉毛都没挑一下。他听这声音就像是在听一段再正常不过的天气预报。
顾寒没说话,他死死盯着13号的嘴,试图从那堆乱七八糟的音节里抓出点什么有用的信息。
“入口……只有一人……”
这是提示?还是警告?
就在那断续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的时候,顾寒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那个放在秦政脚边的深棕色笔记本,封面上的那个议会徽章——那条贯穿双环的横线,在红色警报灯的闪烁下,竟然像是动了一下。
不,不是灯光的原因。
那个笔记本的封皮,正在微微起伏,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要破壳而出。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突然盖过了13号那难听的呻吟。
顾寒猛地转头,只见那个13号试验品原本直愣愣的眼珠子,突然极其诡异地向左转动了一下,死死地盯住了顾寒脚边的影子。
那个影子,正在自己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