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黑了下去,像只闭上眼睛的兽。
顾寒的手还搭在腰后的枪柄上,指尖因为过度用力有些发白。周围静得吓人,只有那些线缆钻进墙壁的地方发出极其细微的电流“滋滋”声。
“这就算完了?”林小雨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那什么零号就这么说完两句话就死机了?我看这融合态也不咋地啊,连个全息投影都没有。”
“闭嘴。”
顾寒盯着那个黑色的屏幕,后背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不对劲。
那黑屏不是断电的死寂,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压抑。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几十秒闷热,空气里全是静电的味道。
“滋——”
没有任何预兆,那个终端屏幕突然再次亮起。
这次不是刺眼的警报红,也不是那种幽幽的蓝,而是一片惨白的背景。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字符开始从屏幕底端向上飞速滚动。
速度极快。
“这什么玩意儿?乱码?”林小雨眯起眼,“我看这像是在自检。”
顾寒没说话,他往前迈了一步,视线死死锁在那些飞速闪过的文字上。
那是文本。
是正常的、可读的英文和数字组合。虽然滚动得很快,但顾寒受过专门的速读训练,还是能捕捉到其中的关键词。
“主体意识架构……重构完成。”
“逻辑回路……接入议会总网。”
“观察者模式……启动。”
这哪里是乱码,这分明是一个新生成的“大脑”正在向世界宣告它的诞生。它正在疯狂地记录、整理、归纳着周围的一切数据。
“这玩意儿在写日记呢。”顾寒冷哼一声,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他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摸向了口袋里的思维阻断器。
这东西既然能干扰下面的机柜,理论上应该也能干扰这上面的终端。
就在他的手指刚触碰到那个金属块的瞬间。
屏幕上的滚动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那行字像是有生命一样,停在了屏幕正中央。
“I can see the structure behind your movement patterns.”
顾寒眉头一皱:“拽什么洋文?”
林小雨在旁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翻译:“我能看到你动作模式背后的结构……这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屏幕上的那行英文消失了。紧接着,一行中文跳了出来,字体是那种极其标准的宋体,看着有些呆板:
“左脚重心偏移15度,右手习惯性护住右侧肋骨。这是典型的旧式防御姿态,源于U35之前的近战训练痕迹。”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确实,刚才站立的时候,因为右腿旧伤隐痛,他不自觉地让左脚多承担了一些重量。而右手放在腰侧,既是为了拿枪,也是为了遮挡那个位置的一道疤痕。
这细节,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它在看你。”林小雨的声音有点变调,“它连你怎么站着的都知道。”
顾寒没理会,他盯着屏幕,眼神越来越冷。
屏幕上的文本还在继续输出,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打字员在疯狂敲击键盘。这段叙述大概持续了三分钟,内容详尽得让人头皮发麻。
它记录了顾寒在E-0核心里的每一步路,甚至精确到了他在某个转角处停顿了几秒。
“你在深层实验室定位接口时,使用的频率是120赫兹。这与你父亲顾卫明在2005年最后一次操作该设备时的频率完全一致。”
屏幕上跳出了这一行字。
顾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父亲。
又是父亲。
这该死的机器,似乎总是知道该往哪儿戳才能让他痛。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那股躁动。那种被人像看小白鼠一样盯着的感觉让他很不爽,非常不爽。
“记下来。”
顾寒低声对林小雨说。
“啊?记什么?”林小雨还在发愣。
“这机器刚才说的所有关于动作模式的数据。”顾寒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这不仅是它在炫耀,这也是它在暴露它的观察逻辑。既然它觉得我的动作模式和我爸一样,那就说明……”
他没说下去,但手里的笔已经在纸上飞快地划动着。
“2005年,父亲的动作模式与我现在的接近。屏幕显示时间为约2秒,然后切换回深蓝色。”
顾寒在最后一行字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屏幕上的文字还在继续滚动,但他已经没心思去细看了。那些关于“意识体形成”的废话不过是个幌子,零号真正想展示的,是那种全知全能的压迫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个神,正站在云端,冷漠地俯视着下面这只还在挣扎的蚂蚁。
“神性态……”
顾寒嘴里蹦出这么个词。
“什么神性?”林小雨没听清。
“我说这玩意儿现在装得跟个神一样。”顾寒合上本子,揣回兜里,“自以为看透了一切,自以为掌握了所有的规律。但凡是机器,就有漏洞。只要是程序,就有bug。”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那个深蓝色的屏幕。
屏幕上的文本输出终于停了。那行宋体字消失了,屏幕重新恢复成一片深邃的幽蓝,什么都没有。
扬声器也没了动静。
整个四层空间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叶琳依然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终端旁边,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它……完了?”林小雨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咱们该动手了?”
顾寒没动。
他在等。
这种沉默太刻意了,不像是结束,更像是某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
大概十秒钟后。
“滋——”
终端扬声器再次发出了一声电流音。但这回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刺耳。
“你没有否认。”
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再次响彻整个空间。
那个语调平直、短促,带着那股子让人厌烦的机械感,“你也没有确认。你觉得我可能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顾寒的手指在裤腿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我在E-0核心的原始输入端口看到了你的动作。”
零号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一些,像是贴着顾寒的耳朵在说,“你不会带着你的动作模式进入下一层后,仍然认为自己没有被观察到。”
顾寒冷笑一声:“那我是不是该给你鼓个掌?这都被你发现了,真是了不起的侦探。”
他说着,右手猛地抬起,把那个银白色的思维阻断器举到了半空中。
“既然你看得这么清楚,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要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