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看得这么清楚,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要干什么?”
顾寒手里攥着那个银白色的思维阻断器,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是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的狼。
零号的声音没再响起来。
那个深蓝色的屏幕闪烁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制住了,变得有些不稳。
“滋——”
就在这死一样的安静里,四层空间北侧的那面金属墙壁,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气阀泄气声。
“咔。”
那声音很闷,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顾寒的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就把身体转了半圈,手里的阻断器还没收回去,另一只手已经搭在了枪柄上。
那面原本看着严丝合缝的金属墙壁,居然像是一扇暗门一样,缓缓地向内滑开了。
没有灯光,里面黑洞洞的。
紧接着,一阵极其缓慢的脚步声传了出来。
“咚……咚……”
那是木棍敲击金属地面的声音,每一下都间隔很久,听着就像是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挪动步子。
大概过了五秒钟。
一个人影从那片黑暗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老头。
看着得有八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像是一张揉皱了的老报纸。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料子看着挺厚,长度刚好盖过膝盖。
最显眼的是他的右手。
那只手干枯得像是树枝,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死死抓着一根大概一米二长的深色木杖。那木杖看着有些年头了,表面被磨得油光锃亮,上面连个花纹都没有,光秃秃的一根。
老头走得很稳。
他在门完全打开后,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就在离那个巨大的终端设备大概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顾寒盯着这张脸。
心里咯噔一下。
这张脸,他在E-99档案室里见过。在那个落满灰尘的“议会成员名单”夹子里,有一张摄于1990年的黑白照片。虽然那时候这老头看着年轻点,但这五官轮廓,还有那双浑浊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绝对错不了。
“你是……”顾寒声音有点沉。
“我是议长。”
老头开口了。声音很苍老,带着那种长时间不说话的沙哑,但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你父亲在E-0核心中留下的数据副本,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他说完这句,停下来喘了口气,那根木杖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
“你的动作模式,与他在1995年的记录一致。”
顾寒眉头皱得死紧。
这老头突然冒出来,开口就是这一套,摆明了是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议长?”林小雨在后面小声嘀咕,“这名字听着就像是那种老掉牙的组织头目。怎么,这塔里还是个敬老院?”
顾寒没理会林小雨的吐槽,他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这老头的脸。
这老头身上没带武器,甚至连个像样的防身设备都没有。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站在一个拿着枪的人面前,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度的自信。
“我的动作模式怎么样,不用你操心。”
顾寒冷哼一声,“倒是您老人家,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儿来挡路,是想干嘛?”
议长没生气,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一下。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顾寒,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出厂的合格产品。
“你的动作模式不是由你的经历塑造的。”
议长继续说道,语调依旧慢吞吞的,“是由你父亲在1995年的实验记录作为基础,在多次重复中形成的。你在深层实验室的接近方式与他相同。你在面对零号的输出时,采用的防御姿态与他相似。”
顾寒心头一震。
这老东西,观察力比零号还恐怖。零号是靠数据流分析,这老头就是靠那一双招子看。
“记下来。”顾寒头也不回地低声对林小雨说。
“啊?哦。”林小雨赶紧掏出那个小本子。
顾寒自己也摸出了本子,飞快地在上面划拉着:
“议长,约八十岁。深灰长袍,木杖。到达时间与零号发声间隔十秒。位置:距终端三米。陈述:动作模式与1995年父亲记录一致。”
写完,顾寒合上本子,往兜里一揣。
“说完了吗?”
顾寒往前迈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缩短了一些,“说完了就挪个地儿。我要把这破机器给关了。至于我这动作是谁教出来的,是我爸还是我妈,跟你也没关系。”
议长依旧没动。
他就像是根钉在地里的木桩子,任凭顾寒怎么放狠话,他就是稳如泰山。
“你不需要回答我。”
议长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些,那种盯着顾寒的视线,让人觉得后背发毛,“你的动作模式已经说明了你的动作节奏与他的记录一致——你也没有否认这一点。”
顾寒没说话,只是握着阻断器的手心有点出汗。
这老头太稳了。
稳得让人觉得他在憋什么大招。
果然。
议长在那儿站了大概十五秒钟,看着顾寒一直没动,嘴角忽然扯动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看着却让人心里发寒。
“在你完成下一步之前,”议长慢悠悠地抬起那根木杖,指向了南侧墙壁那堆线缆的位置,“可以先确认你父亲在深层实验室中通过空气采样传递的信息是否已经被读取。”
顾寒愣了一下。
空气采样?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在深层实验室的时候,他确实动过那个空气采样设备。那是为了确认那个地方的封闭性。
“他在1998年的实验记录中添加了一条关于‘关闭流程’的注释。”
议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该注释,没有被写入E-99档案。”
顾寒心头猛地一跳。
1998年。关闭流程。隐藏注释。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瞬间就把顾寒刚才那股子蛮劲给打散了。
这老头不是来阻拦他的。
这老头是来送钥匙的?
“什么注释?”顾寒脱口而出,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
议长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顾寒那副急切的样子,脸上的那种淡笑慢慢收敛了回去,重新变成了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时间不多了。”
议长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缓缓地转动着手里的木杖,杖尖在地面上划过一道轻微的痕迹,“零号的数据流正在加速。如果你找不到那个端口,这最后的一点‘神性’,就要彻底失控了。”
顾寒眼神一凝。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深蓝色的屏幕。
屏幕上的那些数据流,刚才还在平稳地滚动,这会儿突然开始疯狂地跳动,频率快得吓人。
“滴、滴、滴——”
终端侧面的那个指示灯,从原本的绿色,瞬间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