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线缆像条吃完食的蛇，缩回去了。
顾寒盯着那个接口看了几秒，确认那玩意儿没再往外吐什么乱七八糟的数据，才慢慢直起腰。他这一通操作下来，脑子有点空，像是刚跑完一场全马，腿软心慌。
但他没表现出来。
这种时候，谁先露怯谁就输了。
顾寒伸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当雕塑的议长。
“老神仙，”顾寒嗓音发沉，带着点事后的疲态，“既然这零号已经吃撑了，咱们是不是该聊聊别的了？”
议长没动，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还是定在顾寒脸上，手里那根光秃秃的木杖在地上轻轻点着节奏。
“问。”
这就一个字，省事。
顾寒也不客气，脑子里早就列好的一串问题直接抛了出来。
“第一，”顾寒竖起一根手指，“刚才零号说有个‘关闭流程’的注释。那玩意儿到底是怎么被记下来的？既然没写在档案里，难不成是刻在墙上的？”
议长眼皮都没抬一下。
“深层实验室，北侧墙体，夹层。那里有一块砖是松动的，后面是一个微型存储槽。记录是以文件形式存放的，不是刻字。”
顾寒眯起眼睛。
北侧墙体。松动的砖。
这说法跟他在U47探索时摸到的那个异常结构完全吻合。那地方确实有一块砖的灰浆剥落了，当时他以为是年久失修，没想到后面藏着猫腻。
“得，原来是那种老式藏私房钱的手法。”顾寒冷笑一声，掏出本子记了一笔。
“第二个问题。”
顾寒也没给议长喘息的机会，“这总控塔的脉冲信号，到底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别跟我说是三层那个破机柜，这玩意儿看着就像个二手市场淘来的旧货。”
议长手里的木杖停了一下。
“总控塔，二层。备用电源室。”
议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那里面有一个独立的信号增幅器。不过，连接这里和那里的线缆，已经在二十分钟前被切断了。”
“二十分钟前？”
顾寒心头一动。
二十分钟前，正好是他刚进塔那会儿。怪不得三层那个机柜会冒烟，怪不得刚才那脉冲信号会有那种奇怪的断层。原来这塔里早就有人动了手脚，把源头的电给断了。
“是谁干的？”顾寒追问了一句。
议长没回答，只是看着顾寒，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顾寒也没指望他回答，反正这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老头没撒谎。
“第三个。”
顾寒合上本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议会。你们这帮老家伙，在零号变成这鬼样子的时候，到底干了什么？别跟我扯什么‘观察者’，这玩意儿要是没你们在背后推波助澜，能长出这么大能耐？”
议长脸上那种死板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
那是类似不屑的神情。
“1995年，我们确认了零号的初始结构。”
议长声音冷了下来，“在那之后，议会没有进行过任何操作。没有修改，没有调整，甚至没有输入过一条指令。我们看着他长大，就像看着一棵树长歪。”
“放养？”顾寒嗤笑一声，“你们心还真大，就不怕这树长歪了把房子给拆了？”
“树拆房子，是因为地基没打好。”
议长回了一句。
顾寒没接茬。这老头的说法很稳，视线一直没飘，呼吸节奏也没变，不像是在编瞎话。
而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零号的逻辑链那么容易被他的“杂乱记忆”给撑爆。如果是人为精心设计的，肯定会有冗余备份，不至于这么脆。
“最后一个。”
顾寒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离他进塔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顾寒盯着议长的脚边，“别跟我说你是刚才那个门里蹦出来的。这地儿这么冷，你这一身老寒腿的毛病，要是站久了早该哆嗦了。”
议长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大概是顾寒见过的，这老头身上最明显的一个微表情。
“九十分钟。”
议长吐出一个数字，“我在你到达前十分钟进的这层。门开着，我没动过位置。”
九十分钟。
顾寒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如果这老头在这里待了九十分钟，那他刚才在三层和那个“方教官”周旋的时候，这老头就在楼上听着。而零号的归属关系被填满的时间，正好就在刚才。
两者没有冲突。
这老头没撒谎，也没必要撒谎。他在等，等一个结果，或者等顾寒把这一摊子烂事给收拾了。
顾寒低下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
“四次提问，十分钟。深层实验室墙体位置吻合。二层电源室线路切断。议会无干预。停留时间九十分钟。”
写完，他把本子揣回兜里，抬头看着议长。
“行，话都让你说圆了。”
顾寒拍了拍手，“这权力交接的空隙，你倒是站得挺稳。”
议长没接这茬。
他看着顾寒那个记录本收回口袋的动作，手里的木杖又在地上敲了一下。
“咚。”
声音有点闷。
“你通过这四次提问，确认了我回答的一致性。”
议长突然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点，“你在拿我的话，跟那个终端的状态做比对。如果你觉得我是在用这些废话拖延时间，或者是在等什么后手……”
议长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
“你可以根据我的回答顺序，去验证我在这个位置上的‘存在感’。这十分钟里，零号没给我开绿灯，我也没动过手脚。”
顾寒眉毛一挑。
这老头，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也别急着撇清。”
顾寒往前走了一步，靠近那个议长，“既然你在这儿待了九十分钟，又看着零号被我一锅烩了。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其实也是来‘关机’的？”
议长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个还没完全展开的笑。
就在这时。
“咔嗒。”
那个一直没动静的北侧暗门，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那是金属锁舌弹开的声音。
顾寒猛地转头。
只见那扇原本关得死死的暗门，居然自己往外弹开了一条缝。一股比四层还要阴冷的风，顺着那条缝钻了进来。
“这又是哪一出？”林小雨缩在后面问。
顾寒盯着那扇门，手再次摸向了枪柄。
“看来，这权力真的空出来了。”
顾寒说了一句，然后看向议长，“这门，是通向哪儿的？”
议长没动，只是用木杖指了指那扇门。
“通向塔顶。那是零号真正的‘眼睛’所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