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顾寒从四层下来，脚底板踩在中层的防静电地垫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层比上面那层透亮些，东侧的透气窗透进来点晨曦的微光。那根巨大的柱体依然立在大厅正中央，只不过那种让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没了。
叶琳站在柱体面板前。
她手里正拿着个平板终端，在那块操作面板上按着什么。动作很快，手指在那些老化的按键上飞快地跳动。
“手动模式切换至待机。”
叶琳头也没回，声音还是那样平，听不出是在跟谁说话，“脉冲信号的中断会在约3分钟内被记录为‘非计划性中断’。”
顾寒停住脚，站在离她五米远的地方。
“如果这是非计划性的，”顾寒扫了一眼四周，“那是不是意味着会有什么东西重启？”
“如果你想让这一状态维持，”叶琳转过身，把平板终端往怀里的战术包里一塞，“我建议你在记录生成后，尽快离开总控塔区域。这里接下来的流程，是强制休眠。”
“休眠？”
顾寒眯起眼，“这塔也要睡觉？”
“塔不睡觉，是数据要封存。”
叶琳说完这就没词儿了，转身就往通道入口走。她走路的姿势很硬，那种“傀儡”的感觉还在，但明显比在四层时灵活了一些。看来离开那个终端越远，她的自主意识恢复得就越多。
“喂，”顾寒喊了她一声，“你去哪？”
叶琳没停步，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通道的拐角处。
“走了。”
顾寒没拦她。这女人既然没动手，那就说明现在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他走到柱体面板前。
屏幕上，原本那密密麻麻覆盖着临川市区的红色网格已经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大大的绿色字符：
“0”。
下面还有行小字：“已中断”。
“真消停了。”
顾寒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几秒。那种安静很奇怪，不像是一台机器停了，更像是某种一直压在耳膜上的隐形重担突然卸了下来。
他没有恋战，转身顺着叶琳离开的方向，往共觉实验室那边走。
那是通往地面的路。
回到地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像是被谁拿刀划开了一道口子，深蓝色的夜幕正往两侧退去，露出里面那层浅淡的青白。
出口处的平台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那两盏应急灯还在亮着，但在晨光里看着特别没劲，像是两个熬了夜的红眼珠子。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凉飕飕的，带着股露水和枯草的味道，还有远处不知道哪来的烟火气。
这才是人味儿。
他沿着那条土路往下走，走了大概一百米，停在路边一块大石头旁。
掏出笔记本。
“U49·总控塔四层·终端电源已关闭·脉冲信号中断。脉冲信号覆盖图显示信号强度为0。”
笔尖在纸上划拉出这行字，顾寒觉得手有点抖。不是怕，是累。那是那种把全身力气都使完了之后的虚脱感。
写完，他合上本子，揣进兜里。
他站在原地，没急着动。
耳朵竖起来，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风声，草叶摩擦声，远处不知哪只早起的鸟叫了一声。
没有脚步声，没有车辆引擎声，也没有那种让人牙酸的脉冲杂音。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有点过头了。
“顾哥！”
就在这时候，前面路边的一个黑影突然动了，喊了一嗓子。
顾寒吓了一跳，定睛一看。
大伟正蹲在路边一个旧木箱子上，手里捧着个小设备，正冲他挥手。
“你可算出来了。”大伟从箱子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这信号接收器刚跳绿了，我就知道是你搞定了。”
顾寒走过去，看着大伟那副兴奋样，心里稍微松了点。
“你怎么在这儿？”
“林小雨……哎不对，林小雨没跟你一块儿？”大伟愣了一下，往顾寒身后看了看。
顾寒眉头皱了起来：“她没跟你在一块？”
“没啊。”大伟把手里的设备屏幕亮给顾寒看，“大概十分钟前，我收到个短波信号，说是林小雨发的。她说她在深层实验室等，让你赶紧过去，说是零号的归属关系被填满后，她可以通过接口槽里的纸张确认他的状态。”
大伟一边说，一边还在那挠头，“我当时还纳闷呢，她不是跟你进塔了吗？怎么跑到深层实验室去了？”
顾寒盯着那行字，脑子嗡了一下。
十分钟前。
十分钟前他还在四层跟那个老不死的议长斗嘴，林小雨明明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哆哆嗦嗦地躲在终端后面。
如果那时候她在深层实验室发消息，那跟在他身后的那个“林小雨”是谁？
顾寒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土路。
路面上，只有两行脚印。
一个是他的，另一个脚印比较浅，看着像是林小雨的。
“走了。”
顾寒没跟大伟解释，迈开腿就往落马坡外面走。
“哎？顾哥，去哪啊？不去深层实验室吗？”大伟提着设备跟在后面追。
“不去。”
顾寒脚下一步没停，“先回据点。”
他现在脑子有点乱。那个议长、叶琳、还有那个该死的零号，哪怕断电了，这帮人留下的坑还没填完。现在的林小雨到底是真的假的，还是说刚才那个是假的？
他不想冒这个险去深层实验室送死。
走了大概十分钟。
路边有一根断了半截的旧电线杆。
顾寒路过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过电线杆顶上的横担。
那上面站着一只鸟。
大概十五厘米长，灰扑扑的羽毛，看着像是个灰喜鹊。
它就那么站在那根被晨光照得发亮的金属横担上，小脑袋一动不动，冲着东南方向。
顾寒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
那鸟没飞，也没叫，就像是某种信号灯一样，静静地立在那儿。
“鸟？”大伟也抬头看了一眼，“我去，这破地儿什么时候有鸟了？刚才我蹲那半天，连个苍蝇都没见着。”
顾寒盯着那只鸟看了两秒。
在脉冲中断前，这地方别说是鸟，连个活物都没有。这帮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或者是被什么东西给赶跑的。
现在它们回来了。
“这说明，天亮了。”
顾寒低声说了一句，也没去惊动那只鸟，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挡住早晨的凉风，继续往大路方向走。
那只灰喜鹊突然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一声清脆的“嘎——”，然后振翅飞向了头顶那片渐渐泛白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