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那股子机油味还没散尽。
顾寒推开共觉实验室那扇厚重的金属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这地方常年不见光，温度比外面的清晨要低上好几度，激得人浑身一哆嗦。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距离他从总控塔出来，正好过去了一个小时。
大伟还在外面守着那堆破烂设备，他一个人折返了回来。按照刚才大伟收到的那个短波信号，林小雨应该在深层实验室才对。但顾寒多了个心眼，这丫头现在的状态太诡异，不亲眼见一面，他心里那块石头落不下来。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实验室深处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顾寒循声望去。
在那排巨大的金属支架正前方，站着个人影。
林小雨。
她这会儿没像往常那样缩在角落里，而是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张有点发黄的纸。
那是之前在深层实验室找到的启动序列纸张。
“你不在深层实验室？”顾寒没急着过去，站在门口反问了一句，“大伟十分钟前收到的消息，可是说你人在那边。”
“我是去过。”
林小雨头都没抬，目光死死盯着手里那张纸，“但我得把这玩意儿拿回来。零号的归属关系被你填满之后，这上面的数据流就断了。我得确认它是不是真的‘死’透了。”
顾寒眯起眼睛，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
这光线昏暗，但他还是能看清那张纸的细节。
纸张的边缘，原本是那种陈旧的象牙白，但这会儿，那里多出了一道大概三毫米宽的变色带。那颜色发灰，像是被火燎过，又像是某种化学试剂浸泡后的痕迹，看着很不规整。
“变色了？”顾寒问。
“嗯。”
林小雨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那道灰色的痕迹，“启动序列已经完成了它的作用。零号的归属关系被填满后，纸张上显示的连接参数已全部被读取完毕。这上面残留的，是数据过载烧出来的痕迹。”
她抬起头，看了顾寒一眼。
那眼神很怪。
以往林小雨的眼神总是带着点怯意，或者那种不知所措的慌张。但这会儿，她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冷劲，就像是个刚做完手术的外科医生，正在擦拭手里的刀。
“不再与零号的意识体相关关联了。”
林小雨低声补充了一句，“这玩意儿现在就是张废纸。”
顾寒看着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熟练地折叠了三次，折成一个小方块，然后塞进了外套左边的内袋里。动作干脆利落，连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
“行了。”
林小雨拍了拍胸口，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给压实在了，“这地方的任务算是结了。脉冲停了，零号也瘫了。咱们该撤了。”
“去哪？”顾寒盯着她。
“深层实验室。”
林小雨转身，指了指实验室东侧的那扇侧门，“那边有个备用出入口，直通外围。我在那边等你。”
顾寒眉头一皱：“不等我一起？”
“你腿脚快。”
林小雨已经迈开了步子，背影有些萧索，“我先去把那边的门禁解了，省得待会儿还得爬通风管。你这会儿不去深层实验室看一眼？”
“去。”
顾寒点头。
林小雨没再说话，头也不回地走向了东侧侧门。
“哐当。”
侧门被推开，又重重地合上。
实验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顾寒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大概十秒钟。他总觉得刚才那个林小雨有点不对劲，但具体哪儿不对劲，他又说不上来。那张纸上的变色带是真的，她对于零号的判断也没错。
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去看看冰层。”
顾寒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走向了通往深层实验室的那条暗道。
穿过那条狭窄的通道，那股子极寒的气息瞬间裹挟全身。
深层实验室里还是老样子。
那巨大的冰层台面静静地躺在中央，冷气森森。上面的裂纹没有增加，那个温度控制模块的指示灯依然亮着那种让人安心的绿色。
顾寒走过去，伸手在冰面上虚抚了一下。
没有那种刺骨的信号侵入感，也没有那种让人脑仁疼的电流声。
真的安静了。
“算你识相。”
顾寒对着那块冰层冷笑了一声，也没多做停留。这地方阴气太重，待久了容易把人待废了。
他转身，脚步飞快地离开了深层实验室。
回到外面的通道时，顾寒从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
“U50清晨，”他一边走，一边飞快地写着，“林小雨离开共觉实验室。启动序列纸张已完成读取，边缘有变色带。她表示将在备用出入口位置等待。”
写完，他合上本子，揣回兜里。
这一章算是翻过去了。
他加快了脚步，顺着通往地面的通道往上走。
通道里的应急灯还在亮着，光线惨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大概十分钟。
前面就是出口了，隐约能听到外面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当——”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那是金属撞击的声音，很短，大概只有一秒钟，然后就戛然而止。
顾寒脚步一顿，猛地停下。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黑暗深处。
那个方向，是刚才出来的共觉实验室的侧门位置。
这声音他熟。
在U48的时候，那扇暗门关上的时候，就是这种动静。
沉重的、缺乏润滑的金属合页摩擦声。
“她没走？”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刚才林小雨明明是往东侧侧门走的，怎么现在会有这种声音？
难道她没出去，又折回去了？
还是说……
顾寒盯着身后的黑暗看了几秒，手按在枪柄上，骨节有些发白。
他在判断。
是回去看一眼，还是就这么走了？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二话不说就冲回去了。但这会儿，脑海里那个关于“逻辑边界”的词还在晃悠。零号虽然瘫了，但这地方残留的逻辑陷阱未必都清干净了。
刚才那个林小雨，真的是林小雨吗？
“妈的。”
顾寒骂了一句，最终还是没往回走。大伟还在外面等着，而且那个“林小雨”刚才确实是往东侧走的。
他转过头，咬了咬牙，大步流星地朝着地面的光亮处走去。
“别让我知道你在玩什么花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