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从地平线那头滚过来的时候,沈令仪正站在城门楼的阴影里。
尘土扬得老高,像一道黄色的烟墙。她眯起眼,手搭在额前,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马跑得很快,但姿态不对劲——步频密得像鼓点,可每次蹄子落地,溅起的土都是扇形的,又宽又散。
“贺大人。”她声音不高,却让旁边正盯着远处的贺连城猛地转过头。
“怎么?”
“合拢城门。”沈令仪说,“圆阵防守。”
贺连城一愣:“那是裴府的旗——”
“那不是裴府的兵。”沈令仪打断他,语速快而清晰,“你看马蹄印。京城锐卒的马蹄窄,踏地深,这些马落地时尘土呈扇形扩散,是西域马种,蹄宽,适应沙地。裴家养的是陇右马,不是这个路数。”
她话音刚落,贺连城脸色就变了。
“盾牌手!前阵合拢!”他吼了一声。
城下的五百甲士反应极快。盾牌哐哐哐地竖起,长矛从盾隙间探出来,眨眼功夫就围成了个铁桶似的圆阵。几乎就在阵型刚成的瞬间,那队“援兵”已经冲到百步之内。
领头的是个铁塔般的汉子,满脸横肉,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他手里挥着把弯刀,嘴里叽里咕噜吼着听不懂的话,身后跟着百来号人,清一色皮甲弯刀,压根不是中原打扮。
“撞!”铁塔吼了一声。
第一波三十多骑狠狠撞在盾墙上。
哐——!
金属撞击的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最前排的盾牌手被撞得倒退两步,但阵型没散。长矛从盾隙里猛刺出去,马匹惨嘶,人仰马翻。血溅起来,在尘土里晕开暗红色的花。
铁塔自己那匹马被三根长矛同时捅穿,他倒是机灵,在马倒之前滚了下来,弯刀一挥,砍断了两根矛杆。
“他娘的!”他骂了一句,眼睛往城门楼上扫。
就在这时,另一队人马从侧翼绕了过来。
这队人打扮就讲究多了。清一色青缎官服,腰佩制式长刀,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面皮白净,三缕长须,手里高高举着卷明黄色的绢轴。
“圣旨到——!”那文官拉长了调子,“青州司农沈令仪,接旨——!”
声音在厮杀声里显得格外突兀。
贺连城看向沈令仪。沈令仪没动,只是盯着那文官看了几息,然后转身往城楼下走。
“沈大人?”贺连城跟上。
“看看。”沈令仪说。
她走到城门内侧时,那文官已经策马到了护城河边。城外还在厮杀,圆阵稳得像块石头,铁塔的人冲了几次都没冲开,地上已经躺了二十多具尸体。
“沈令仪!”文官又喊了一声,“见圣旨如见陛下,还不跪迎?!”
沈令仪走到城门洞边缘,隔着护城河看他。
“赵文博赵大人。”她说,“你不是在吏部当值么,怎么跑青州宣旨来了?”
赵文博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又端起来:“本官奉陛下密旨,特来青州督办要务。沈令仪,你抗旨不遵,滞留青州,该当何罪?!”
他说着,把圣旨又举高了些。
沈令仪没跪。她朝旁边伸手,贺连城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要什么,赶紧让亲兵递了把长弓过来。沈令仪搭箭,拉弓,一箭射出去——
箭矢擦着赵文博的耳边飞过,精准地钉在了圣旨的绢轴上。
赵文博吓得手一抖,圣旨差点脱手。那箭力道极大,带着圣旨往后飞了半尺,才被他死死拽住。
“拿过来。”沈令仪说。
“你、你大胆!”赵文博脸都白了。
“我说,拿过来。”沈令仪又搭上一支箭,这次箭头对准了他的眉心。
赵文博咬了咬牙,终于还是策马往前走了几步,把圣旨从箭杆上拔下来,递给已经走到护城河边的亲兵。亲兵小跑着过了吊桥,把圣旨呈给沈令仪。
沈令仪接过,没展开,先用指甲在轴柄处刮了刮。
朱砂掉下来一点。
她又把圣旨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河对岸的赵文博。
“这圣旨,”她说,“宣纸厚度不均,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凑近了闻,有淡淡的石灰味——这是青州造纸厂上个月出的那批次品,为了掩盖受潮,掺了石灰粉。”
赵文博的脸色彻底变了。
“马邦德已经死了。”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刀子一样,“他伪造圣旨用的那批纸,怎么还在你手里?”
死寂。
城外的厮杀声好像突然远了。赵文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身后的那些“大内亲卫”手按在了刀柄上。
“拿下!”赵文博终于吼出来。
那二十多个亲卫猛地策马前冲。
沈令仪没退。她伸手在马车边缘某个位置一拉——
嗤啦!
地面上,一圈极细的黑色粉末突然燃起。火焰腾地窜起三尺高,瞬间形成一道火墙。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受惊,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手甩了下来。
“退!”沈令仪低喝一声,转身就往城门洞里退。
贺连城赶紧带人跟上。盾牌手且战且退,退进城门洞时,吊桥已经开始缓缓升起。
火墙那头,赵文博的脸在火光里扭曲。
“沈令仪!你跑不了!”他嘶吼。
话音未落,城外的铁塔突然吹了声尖锐的口哨。
他手下那些残兵迅速后撤,从马背上卸下几个黑乎乎的陶罐。罐子用麻绳捆着,绳头已经点燃,滋滋冒着火星。
“炸药!”贺连城瞳孔一缩。
沈令仪已经退到城门洞内侧,闻言猛地回头。
铁塔的人抡圆了胳膊,把那些陶罐朝城门抛过来。
第一个罐子砸在吊桥上,轰——!
巨响震得城墙都在抖。木制的吊桥被炸开一个大洞,碎木乱飞。第二个、第三个罐子砸在城门上,厚重的包铁木门剧烈晃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沈令仪闭上眼。
爆炸声还在继续,但她没捂耳朵,只是侧着头,耳朵微微动了动。她在听——听爆炸声在城墙上的回声,听那些声音重叠、消散的细微差别。
第四声爆炸响起时,她睁开了眼。
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不对……”她喃喃。
“什么不对?”贺连城吼着问,外面爆炸声太响,他得扯着嗓子喊。
沈令仪转过头看他,语速快得惊人:“炸药的埋设点不对。你听回声——第一声在城门,第二声在城墙东侧三十步,第三声在西侧五十步,第四声……”她顿了顿,“第四声的回音里有水声。”
贺连城没听懂:“什么水声?”
“龙首渠。”沈令仪说,“他们在龙首渠下游的堤坝也埋了炸药。马邦德——或者说赵文博——的目标根本不是我们,是要炸毁堤坝,淹了青州。”
贺连城的脸唰地白了。
“不可能!堤坝有守军——”
“守军顶个屁用!”沈令仪罕见地爆了粗口,“炸药要是埋在堤坝内部,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等发现的时候,水已经冲下来了!”
她话音刚落,李婉儿从后面跌跌撞撞跑过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
“大人!密报!”她喘着气,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从、从赵文博一个手下身上搜出来的……他们、他们半个时辰前就点了引信!”
沈令仪一把抓过那张纸。
纸是残缺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巳时三刻,点燃主引信。引信长六十丈,燃速每刻十丈……”
她脑子里飞快地算。
巳时三刻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刻钟。引信燃速每刻十丈,六十丈的引信……还剩四十丈。四十丈,四刻钟。
不,不对。
她猛地抬头:“引信是浸过油的!燃速会加快!最多还有三刻钟——三刻钟之后,堤坝一炸,洪水冲下来,到淹没青州城……”她顿了顿,声音发干,“也是三刻钟。”
贺连城一把抓住她胳膊:“突围!现在就走还来得及——”
“走个屁!”沈令仪甩开他的手,“青州城里还有三万百姓!三刻钟,他们能跑到哪儿去?!”
“那怎么办?!”
沈令仪没理他,转头看向李婉儿:“烽火台!去点燃烽火,用三短一长的烟号,重复三次,全城示警!让所有百姓往高处撤!”
李婉儿愣了一下:“可是大人,烽火台在城外——”
“我知道在城外!”沈令仪吼了一声,随即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贺大人,你带两百人,护着李婉儿冲出去。赵文博和铁塔的人现在注意力都在城门,侧翼防守薄弱。从东边那个废马厩后面绕,那里有道塌了一半的墙,能出去。”
贺连城盯着她:“那你呢?”
沈令仪转身就往城里跑。
“我去龙首渠。”她头也不回地说,“暗道入口在渠工衙门的后院枯井里。如果来得及,我能从内部拆掉引信。”
“你疯了?!那是送死!”
“总比看着三万人淹死强!”
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城门洞的阴影里。贺连城咬了咬牙,猛地转身:“李婉儿!跟上!盾牌手,东侧集结!”
李婉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沈令仪跑得很快,青色的官服下摆在风里扬起,像片倔强的叶子,朝着与所有人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那座即将被洪水吞噬的城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