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土路照得发白。
顾寒踩着路中间的碎石子，一步步走到落马坡村口。这地方他熟，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坑哪儿有坎，但今儿个早上，他觉得这路走得特别不真实。
太静了。
以前这会儿，村里那帮早起的鸡早就叫翻了天，但这会儿，连个打鸣的动静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声。
村口那块大青石板上，坐着个人。
老张。
他穿得还是那身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了最上面一颗，整个人看着像是一块被风干的石头。他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面前放着个白皮本子。
封面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心理防控手册”。
顾寒走近了，老张才抬起眼皮。
那眼神跟这清晨的空气一样，凉飕飕的。
“你倒是在这儿坐得住。”顾寒停在他三米开外，没再往前凑，“刚才那动静，听着没？”
“听着了。”
老张声音有些哑，像是喊了一晚上口号，“凌晨四点，钟楼那边信号源一断，我就出来了。沿着这条土路走到这儿，没停过。”
“没遇到什么怪事？”
“没有。”
老张摇摇头，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脉冲信号中断后，村子里的灯光恢复稳定了。那种让人眼晕的频闪没了。我现在看东西，不用再眯着眼了。”
顾寒扫了一眼那个本子。
那是之前在U41的时候，老张手里一直拿着的那个。这老头是个死脑筋，认准了一件事就非得做到底。心理防控，防的是零号的脉冲，也是防着自己心里的那点恐惧。
“你在钟楼待到了凌晨四点？”顾寒问。
“四点整。”
老张回答得很快，中间没带磕巴，“离开钟楼，沿土路走到这里。没有遇到其他人。村里的狗都没叫一声。”
顾寒没说话，他在确认老张的状态。
这老头虽然看着疲惫，但眼神是清明的，没有那种被洗脑后的呆滞。他坐在那儿，就像是这落马坡的一棵树，扎根了，就不动了。
“行。”
顾寒松了口气，走到青石板旁边的空地上，一屁股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了大概三米的距离。
这距离刚好，既能说上话，又不会互相干扰。
顾寒从兜里摸出那个通讯器，屏幕上亮起一个小红灯。
是大伟发来的加密消息。
这小子手挺快，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顾哥，林小雨那边有信儿了。”
“她在半小时前离开了实验室备用出入口。”
“她说她会到城区等你。坐标显示她正在向城区方向移动，没有折返迹象。”
顾寒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半小时前。
那时候他还在总控塔四层折腾那个终端。如果林小雨那时候就已经从备用出入口离开了，那他在实验室通道里听到的那声金属撞击声是什么？
而且，她去城区干什么？
这丫头平时虽然嘴碎，但还没这么大的胆子敢一个人往那种危险的地方跑。
“有点意思。”
顾寒低声嘟囔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把这条消息存进了加密箱。
不管她是真的假的，只要还在移动，就有迹可循。最怕的就是那种原地消失的，那才是真的没处找去。
他合上通讯器，转头看向村子。
天已经大亮了。
晨光像水一样泼在那些低矮的瓦房上，把昨夜那种阴森的黑色一点点洗掉。
“你看。”
老张突然开口，手指指了指村子的方向。
顾寒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只见村里那几户人家，大概有五六户的样子，窗户里突然透出了点黄晕晕的光。那是煤油灯或者蜡烛的光，在晨光里看着虽然微弱，但那暖色调的亮堂劲儿，让人看着心里踏实。
“灯亮了。”
顾寒掏出那个皱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U50晨光，到达落马坡村口。老张状态正常，笔记本封面一致。凌晨4点离开钟楼，村中灯光恢复。林小雨坐标向城区移动，已离开半小时。”
写完，他合上本子，重重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看来这零号一趴窝，这日子还得照常过。”
顾寒长吸了一口气，早晨那股子带着露水味儿的空气顺着鼻腔灌进去，把肺里那股子陈旧的机油味冲淡了不少。
老张没接话，只是盯着那几户亮灯的人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动。
大概过了十分钟。
“踏、踏、踏。”
一阵脚步声从村子里传了出来。
顾寒稍微侧过头，眼神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是个大概二十五岁的年轻男人。穿一身深色的夹克，左手提着个大概三十厘米长的铁皮水桶。桶里空荡荡的，随着他的走动，那个铁把手发出“吱扭吱扭”的轻响。
这人看着面生，不像是村里的老住户。
他走到村口，脚步没停。
只是在经过顾寒和老张面前的时候，那双有些发直的眼睛往这边瞟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顾寒，又看了一眼老张。
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就像是看路边的两块石头。
确认完两人的位置后，那个男人没说话，也没停下，径直朝着村外的土路走去。那个铁皮水桶在他的腿侧一下一下地撞着，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这是去打水的？”
顾寒看着那人的背影，低声问了一句。
“不像。”
老张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打水不用往城外走。那个方向，是以前的老水塔，早就干了好几年了。”
顾寒眯起眼睛。
那个男人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远。
“走吧。”
顾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咱们也别在这儿傻坐着了。既然林小雨去了城区，我也得去转转。”
老张点了点头，拿起面前的笔记本，站了起来。
但他没跟着顾寒走，而是转身看向了村子深处。
“你去忙你的。”老张说，“我在这里再守一会儿。这灯刚亮，人心还不稳。这手册，还得再发几本。”
顾寒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成，那你守着。”
顾寒说完，转身踏上了那条通往城区的土路。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那个年轻男人的身影已经在土路的尽头消失了，只留下那铁皮水桶偶尔撞击的余音，在早晨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