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坐在那块冰凉的青石板上,没急着走。
早晨的日头虽然出来了,但风还是有点硬,刮在脸上生疼。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在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摸索了一阵。
手指触到了一个有些粗糙的边角。
那是本约莫八十页的旧笔记本。
这是当初在龙骨号底层,也就是那个所谓的“核心舱室”里,他拼了老命带出来的东西。封面是深灰色的,边角磨得起毛了,看着像是个被人翻烂了的老皇历。
顾寒把它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掸了掸上面的灰。
旁边的老张依旧保持着那个正襟危坐的姿势,像尊泥菩萨,连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老张,你那手册上有没有写过,”顾寒一边翻着笔记本,一边随口问道,“这要是有一天,发现自个儿老爹满世界都有分身,该算哪门子心理障碍?”
老张没接茬,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也是,这玩意儿确实超纲了。”
顾寒自嘲地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笔记本里的纸张有点受潮,发软,翻起来没什么脆响。前面几页全是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看着像是什么实验参数,顾寒看不太懂,也懒得细看。
他翻到大概中间的位置。
“2005年12月。”
这行字是用那种老式的黑墨水写的,力透纸背。
顾寒的目光落在那一段文字上。
“能力的代价。”
标题只有这几个字,下面跟着一段叙述:“我已经确认,感知系统的关闭是不可逆的。就像是一台老旧的收音机,零件早就锈死了。在完成当前这条记录后,我残存的那些能力——不管是共觉还是别的什么,都将彻底失效。我再也没法用它来定位,也没法分析。”
顾寒眉头皱了皱。
这时间点,跟他在深层实验室看到的父亲遗嘱是吻合的。那时候父亲就已经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他视线往下移,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如果这一过程能在你阅读到这段文字时仍然确认——那就说明我已经无法通过它来识别你的位置了。”
顾寒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无法识别位置……”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这就是说,从那时候起,父亲就真的“瞎”了。
顾寒深吸一口气,捏住纸张的边角,翻到了下一页。
这一翻,他的手突然顿住了。
这一页的字迹,跟前面那页明显不一样。
墨水颜色要浅一些,更接近蓝黑色。而且笔迹看着有些飘,不像是那种深思熟虑后的工整记录,倒像是趁着谁不注意,匆匆忙忙补上去的。
“儿子,如果你在读到这一段时,已经去过龙骨号、闯过E-0核心、也下过深层实验室——”
顾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开篇第一句,就像是把那把一直悬在头顶的刀,直接捅了下来。
“那你应该已经见过三个‘我’了。”
顾寒喉结滚动了一下,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我在2005年做了一件事:将我自己的意识数据完整复制了一份,存放在E-0核心中。那就是你之前遇到的‘副体’。他不是伪造的,也不是什么怪物——他就是我的思维在1998到2005年间的完整快照。他没有独立的身体,一直靠E-0核心的数据终端感知世界。”
“深层实验室冰层下那具遗体的原始躯体,是我在2005年完成数据提取后留在那里的物理残留。那只是个空壳。”
“而你之前从龙骨底层救出来的那个我——那个和你一起走过走廊、和你说过话的我——是真正的我。”
顾寒感觉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三个。
原来真的有三个。
冰底下的那个是皮囊,核心里的是影子,只有龙骨号里的那个,才是魂。
“三个都是同一个来源。但活着的那个,只有龙骨号里的那一个。”
顾寒的视线有些发模糊,但他没眨眼,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像是怕它们突然消失。
“如果你在合上这本笔记本的时候还有犹豫——记住:你当时叫我‘爸’,我回答了。那是我等了一辈子的回答。”
这最后一句,像是个钩子,一下子勾住了顾寒的心口。
那一瞬间,龙骨号底层那个昏暗走廊的画面,又极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扇该死的门开了。
那个满脸胡茬、瘦得脱了相的男人站在阴影里。
顾寒记得自己当时嗓子像是被堵住了,从牙缝里挤出了那个字。
“爸。”
然后那个男人愣了一下,那个浑浊的声音传过来:
“哎。”
顾寒的手指死死扣着笔记本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没有哭。
这么多年了,眼泪早就流干了。但那种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的酸涩感,让他没法忽视。
他就这么盯着那页纸,一遍又一遍地看。
一遍。
两遍。
三遍。
那几个字像是烙铁一样,在他脑子里烫出了印子。
良久。
顾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得嘞。”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我当是谁呢,原来都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合上了笔记本。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里面那个沉睡的灵魂。
他把笔记本重新揣回内袋,贴着胸口放好。那股子冰凉的质感透过布料传过来,让他清醒了不少。
旁边,老张的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在那本笔记本消失的位置停留了两秒,然后又转回了村口。
“我看完了。”
顾寒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这老头子,哪怕是留个遗言,也非得把事儿整这么复杂。”
老张没接话,只是手里的“心理防控手册”翻过一页。
顾寒掏出那个记事本,快速地写下了一行字:
“旧笔记本·2005年12月·父亲关于感知系统关闭的记录。遗嘱与笔记本的写作时间一致。确认龙骨号所见为生父本体。”
写完,他合上笔帽,抬起头。
村口还是那个村口,风吹过枯树梢,发出哨子一样的尖啸声。
顾寒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想揉揉眉心。
就在手抬到眼前的时候,他突然顿住了。
晨光里,他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上面,皮肤纹理清晰,血管青紫,轮廓分明。
没有重影。
没有那种视线边缘重叠的虚影。
自从脉冲信号开始搞鬼,他的视觉边缘就一直有点不对劲,像是有什么多余的影子在干扰他的焦距。但现在,那只手稳稳当当停在那儿,清晰得就像刚洗完澡后的镜子。
脉冲停止了。
那个一直在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干扰源,彻底没了。
“大概六个小时了。”
顾寒看着自己的手,低声算了一句。
“你刚才用左手合上笔记本时,没有停顿。”
老张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还是那种没起伏的调子,“动作很连贯。这证明你的神经系统已经不再受残余信号的干扰。”
顾寒把手放下来,拍了拍裤腿。
“看来这零号一死,连带着我这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行了,既然都确认了,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顾寒看着远处那条通往城区的土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走,进城。”
他说完,迈开步子。
就在他抬脚的一瞬间,老张突然在后面补了一句:
“那笔记本里,有一股味道。”
顾寒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什么味儿?”
“机油味,还有烧焦的电线味。”老张盯着顾寒的口袋,“那是龙骨号底层的味道。你把它带出来了,也就等于把那地方的记忆带出来了。”
顾寒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的位置,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那是自然。这玩意儿,我可是要留着当传家宝的。”
说完,他再没停留,大步流星地朝着那条土路走去。
就在他身影即将消失在路尽头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通讯器,给大伟回了一条消息。
“收到。我也进城区。”
然后,他的手指在那个发送键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