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把那个有些发旧的笔记本揣回内袋,顺手拍了拍胸口。
那地方贴着心口,有点沉,但也踏实。
他站起身,脚底板踩在落马坡村口的碎石地上。这回,地面就是地面,灰扑扑的土色,没有任何一层诡异的叠加影像。那些曾经像个苍蝇一样在他视野边缘嗡嗡乱舞的信号干扰,彻底没了。
世界变得单一、枯燥,但也无比真实。
旁边的老张依旧像尊泥塑似的坐在青石板上。晨光打在他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上,把那一丝不苟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他手里的“心理防控手册”还没合上,笔尖悬在纸面上,像是在琢磨下一个字怎么写。
“走了。”
顾寒紧了紧领口,冲老张偏了偏头。
老张没抬头,也没正眼看顾寒,只是嘴皮子动了动:
“我在监狱里完成心理防控手册的剩余部分。”
那声音平得像条直线,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就像是在说“今儿早饭吃面条”一样稀松平常。
顾寒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抹笑。
这老头,哪怕到了这会儿,脑子里的回路还是跟常人不一样。不过也是,人家那是心理防控,自己这是物理防控,路子不一样,没必要硬凑。
“成,那您老就在这儿慢慢写。”
顾寒摆了摆手,“回头写完了,记得找个出版社,这没准能成畅销书。”
老张没接茬,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变一下。
顾寒也没再多废话,转身迈开步子。
这一步迈出去,脚下的节奏很稳。
从落马坡出来的这条土路,平时看着不起眼,但这会儿走起来,顾寒却觉得格外顺脚。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大概一秒钟。
不快,也不慢。
这节奏,让他想起了当初在U1那时候。那会儿他还没被这些乱七八糟的脉冲、零号、副体什么的搞乱脑子,那会儿他就是个简单的小市民,每天最大的烦恼也就是下一顿吃什么。
走了大概一百米,顾寒没回头。
他知道老张肯定还坐在那儿。那老头就像是落马坡的一棵老歪脖子树,只要没人去砍,他就能在那儿扎一天的根。
土路两边的景色开始变了。
原本荒凉的杂草丛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稀稀拉拉的低矮建筑。有些是没人住的空房,墙皮脱落得像癞皮狗;有些则还冒着点烟火气,大概是早起的村民在烧火做饭。
路面的材质也在变。
脚底下的触感从松软的泥土变成了硬邦邦的柏油。虽然有些坑洼,但好歹是正经路了。
顾寒就这么闷头走了一个小时。
等到他抬起头的时候,前面已经能看见临川市区的边缘了。
清晨的雾气散了不少,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灰蒙蒙的。不再是那种被脉冲信号扭曲的怪异模样,就是普普通通、有些破败的小城模样。
路边出现了一个公交站台。
那是一根约莫一米五高的金属站牌,立在那儿有点歪,像是被谁撞过。站牌下面是个长条形的金属椅子,漆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生锈的铁芯。
顾寒走过去,在椅子边缘坐下。
他没把自己扔进去,只是屁股沾了个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等着。
站牌上的时间表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字迹。这路车通往临川市区中心,也就是以前最繁华的那块地界。现在繁华不繁华不知道,但好歹是个有车的地方。
顾寒盯着那张时间表看了看。
没有重影。
字就是字,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他甚至能看清那张贴在站牌角落里的寻人启事,上面那个孩子的笑脸有些发黄,但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干扰他的视线。
“妈的,这眼算是恢复正常了。”
顾寒低声骂了一句,顺手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但没点着。
他就这么叼着烟,看着前面的路。
大概过了十分钟。
远处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老旧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地从路那头开了过来。车身有些泥点子,前面挡风玻璃上还挂着个保平安的红布条,看着挺喜庆。
“滋——”
刹车声有些刺耳。
公交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站台前。
车门“哐当”一声弹开。
顾寒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手里捏了捏,又揣回兜里。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此时,车里的司机正歪着头看他,一脸没睡醒的样子。
顾寒没理会司机的眼神,迈步上了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顾寒走过去,一屁股坐下。
那座位有些硬,底下的弹簧还“咯吱”响了一声。
“走了啊。”
司机喊了一嗓子,一脚油门,公交车猛地往前一窜,然后稳稳地开了起来。
顾寒侧着头,看着窗外。
速度起来了。
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临川市区的街道在上午的光线里,一点一点地被照亮。
那些旧楼、破巷子、还有路边堆着的垃圾堆,都在阳光底下显出了原本的模样。没有那种阴森的蓝色滤镜,也没有那种让人心慌的脉冲杂音。
这就是个普通的早晨,普通的破城。
顾寒看着看着,眼神突然一凝。
在路过城区一栋旧楼前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女性。
她站在那栋楼的门口,背对着马路,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那背影,那身形,还有那个扎头发的样式。
像是林小雨。
顾寒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距离大概三十米。公交车速度很快,那个身影就在视野里晃了一瞬,然后就被抛到了车后。
顾寒没有回头去确认,也没有喊停车。
他只是盯着那个已经消失在视野里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去城区等着……行,算你小子讲信用。”
顾寒低声说了一句。
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投向车窗前方。
阳光正照进车厢里,穿过玻璃,在他的袖口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放在膝盖上,稳稳当当。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把身体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一栋栋被阳光照亮的建筑,慢慢从眼前滑过。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这个上午,听着格外顺耳。
公交车继续向前开去,穿过这片逐渐苏醒的城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