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夏天,川南小城灌县热得像蒸笼。
陈小虎把吉他往肩上一挎,刚迈出房门就撞上一堵人墙。他爷爷陈德厚叉着腰堵在门口,光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背心湿透了贴在肚子上。
"小虎,跟爷爷去个地方。"
"去哪?我约了张磊他们排歌——"
"有回锅肉。"
这三个字像钩子一样扎进了陈小虎脑子里。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陈德厚做的回锅肉是整条街公认的No.1,蒜苗切得斜刀均匀,郫县豆瓣炒出红油,肥瘦相间的五花煮过再煎,咬一口嘴角流油。
"去哪吃?"
"去了就晓得了。"
陈小虎回头看了一眼柜子,把吉他锁了进去。钥匙往裤兜里一塞,跟着爷爷出了门。
爷孙俩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他从没走过的老街。街口有棵歪脖子黄桷树,树下蹲着两个老头下象棋。陈德厚跟他们点了点头,推开一扇斑驳的木门。
门嘎吱一响,里头闷热的空气扑出来,带着一股子汗味和茶水味。
"进来。"
陈小虎跟着走进去,发现是个排练厅。说排练厅其实都是抬举了——天花板掉了一半的石灰皮,地上铺着发灰的绿胶垫,十几个老头老太太散在各处。有的在压腿,有的在咿咿呀呀吊嗓子,角落里还有个老太太在对着镜子甩水袖。
"爷爷,回锅肉呢?"
陈德厚没接话,走到旁边桌上倒了杯茶递给他:"你坐那儿,先看个东西。"
陈小虎接过茶,将信将疑地坐在长板凳上。茶是老荫茶,苦得他直皱眉,他也没心思喝,就捧着杯子看爷爷走上台。
台是老式戏台,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陈德厚从墙上取了件披风系在腰后,又拿了一把折扇。他回头看了陈小虎一眼,咧嘴笑了笑,牙豁了一颗。
旁边一个老头放下手里的二胡,拿筷子在鼓面上敲了一下。
咚。
鼓点响了。陈德厚猛地一转身,披风旋开,右手抬起遮住脸。
手放下来的时候——脸变了。
红的。关公眉,丹凤眼,赤红脸膛像刚从火里烧出来。
陈小虎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杯在裤裆上。他顾不上擦。
陈德厚再抬手,扇子一挡——放下来,蓝脸。蓝得发靛,獠牙外龇,像庙里的夜叉。
再抬手——金脸。
再——绿脸。
连换十二张,没一张重复。有的凶,有的笑,有的半人半鬼。每一张只停留不到一秒,披风一甩就换。鼓点越来越密,到最后简直像下雨,老头的脚在台上踩得咚咚响。
然后噗地一声,像吹灭蜡烛似的——最后一张鬼脸消失了。
露出陈德厚自己的脸。汗淋淋的,笑嘻嘻的,门牙豁着。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十几个老头老太太稀稀拉拉鼓起了掌。
陈小虎的嘴还张着。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坐板凳——屁股好像没感觉了。手里的杯子歪着,剩下的茶水全浇在了脚面上,烫得他"嘶"了一声才回过神来。
陈德厚下了台,走到他面前,用袖子擦了把汗。
"咋样?"
陈小虎张着嘴没说话。
"比你那吉他帅不帅?"
"爷爷——"陈小虎的声音发飘,像隔了一层水,"这个——这个咋变的?"
陈德厚没正面回答。他把折扇往桌上一搁,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咂吧了下嘴:"想学?"
"想!"
"想学先站桩。每天两个时辰,站半年才碰得到门道。"
"行。"
"吃苦头莫哭。"
"不哭。"
陈德厚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说话。他转身去跟那几个老艺人打招呼了,留下陈小虎一个人坐在板凳上发愣。
那天晚上陈小虎回到家里,把吉他从柜子里取出来。他坐在床边抱着吉他弹了一会儿,弹的是许巍的《执着》。弹了两句又停了,脑子里全是爷爷在台上变脸的画面——红的蓝的金的绿的,啪啪啪地换。
他把吉他重新放回柜子,这次推到了最里头。锁上柜门的时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咔嗒一声。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天还没亮透。陈小虎被闹钟吵醒,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他穿了件旧T恤和运动裤,蹑手蹑脚出了门,怕吵醒隔壁屋的爷爷奶奶。
排练厅的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晨光从破窗户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转。墙上挂满了脸谱和戏服,颜色褪得厉害。一台落地扇靠在墙角,扇叶上缠着蛛网。
角落里传来呼吸声。
陈德厚已经在练功了。他穿着白布褂子,两腿扎着马步,纹丝不动。听见门响,眼皮都没抬。
陈小虎站在门口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走过去在爷爷旁边站定。
他学爷爷的样子蹲下去——膝盖一弯,大腿就开始发酸。
"腰挺直。"陈德厚说。
陈小虎把腰板了板。窗台上落了只麻雀,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扑棱两下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