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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苦不堪言的第一课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1697 2026-08-03 15:19:59

站桩第八分钟的时候,陈小虎的腿开始抖。

不是那种微微发颤的抖,是控制不住的、从大腿根往下窜的哆嗦,像有人在他骨头里装了根马达。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不敢伸手擦——爷爷说了,手一离开膝盖就从头开始。

"才十分钟。"陈德厚坐在旁边的竹椅上端着茶杯,翘着二郎腿,一副看戏的架势。

"爷爷……多久……能歇?"

"一个时辰。"

"一个——"陈小虎的声音都劈了,"一个时辰不是俩小时吗?"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你要是觉得长,那就莫学了。"陈德厚喝了口茶,眼睛看向窗外,好像在自言自语,"你师祖当年练站桩,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裤腿都放不下来。"

陈小虎咬着牙没吭声。十四分钟的时候右腿膝盖咔响了一声,他差点跪下去,硬是撑住了。二十分钟的时候眼前开始发花,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好了,起来走走。"

陈小虎刚想直腰,两条腿像面条一样软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摔在胶垫上倒是没多疼,就是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走台步。"陈德厚已经站起来了,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只粗瓷碗,里面倒了半碗水。

"站——站着都费劲还走——"

"顶头上,走。水洒了重来。"

陈小虎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爷爷装没听见。他把碗顶到头上,扶着墙站起来。碗沿磕在头顶的骨头上有种凉飕飕的硬感,他不敢晃。

迈第一步,水就晃了一下。

第二步,水洒了一小口在鼻梁上。

"重来。"

第三遍走到第五步,碗翻了,水浇了一脸。

"重来。"

第七遍走到第八步。第十遍走到第三步。第十三遍走了两步碗就掉地上了——碗没碎,但水泼了一胶垫。

陈德厚也不催,就坐在竹椅上看,偶尔指点一句"步子小了""脚尖拐太大""腰是死的吗"。旁边排练厅的老艺人们陆续来了,有的看一眼摇摇头走了,有的停下来看两分钟叹口气。

一个瘦高老头走过来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老陈,你这孙子才多大?第一天就上碗?"

"不小了,十五了。我十五的时候都登过台了。"

瘦高老头看了看陈小虎涨红的脸,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第二十遍。

陈小虎咬着嘴唇,一步一步地走。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喘气声和头顶碗水的晃荡声。他不看别的,就盯着前面三步远的一块胶垫接缝。第一步稳,第二步稳,第三步——

走到了头。

碗里的水一滴没洒。

他伸手把碗从头上拿下来,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碗差点摔了,他用两只手才捧住。

"唱。"陈德厚说。

"啥?"

"唱腔。李师傅教你。"陈德厚朝角落努了努嘴,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坐在那里调二胡弦。

李师傅教的唱腔是一段《做文章》,陈小虎一个字都不会。李师傅唱了一遍让他跟,他张嘴出来那个声音——自己都起了鸡皮疙瘩。像公鸡打鸣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尖又破,在排练厅里嗡嗡回荡。

李师傅的脸皱成了包子褶,二胡弓子停了:"你这嗓子……再唱一遍。"

又唱一遍。这遍更难听了,旁边一个老太婆绣花的针都扎手上了。

"停停停。"李师傅摆手,"你先回去多听几遍磁带。这玩意儿急不来。"

下午陈小虎又被拉去压腿。爷爷把他的腿往墙上一搁,整个人往他背上压。陈小虎疼得眼冒金星,嚎了一声整条街都听见了。

晚上回到家,陈小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腿还在抖,后腰像是被人用铁锤砸过,翻个身都疼得龇牙。他侧过身看了一眼柜子里的吉他,琴弦在暗处泛着微光。

能走。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穿鞋了。

他刚摸到门把手,门从外面推开了。陈德厚端着碗面站在门口——回锅肉面,肉片铺了满满一层,红油汪汪的。

"饿了吧。"

陈小虎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呼噜呼噜吃起来。面条烫,他吸一口哈一口气,眼泪差点呛出来。陈德厚也蹲下来,点了根烟,吐了一口。

"你以为变脸容易?"

陈小虎嚼着肉没说话。

"你师祖当年学这个,在师父堂屋里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膝盖跪烂了化脓,师父才肯教第一张脸谱。"陈德厚弹了弹烟灰,"我跟你说这个不是吓唬你。是真要学本事,就得先跪着。你要想走,现在穿鞋就能走。我不拦你。"

陈小虎端着碗不吭声,筷子在面条里搅来搅去。

陈德厚抽完那根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碗吃完了放灶台上。"

门关上了。

陈小虎蹲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碗里的油沾在碗壁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肿着眼睛,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站起来,把碗放到灶台上。

然后出了门。

排练厅的灯是声控的,他一推门就亮了。绿胶垫上还有白天压腿留下的脚印。陈小虎从桌上拿起那只粗瓷碗,去水龙头下接了半碗水,顶到头上。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走到第六步碗晃了。他停下来,稳住,继续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少圈。腿从疼变成麻,又从麻变成木。到最后他什么都不想了,脑子里只有脚下那块胶垫。

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没回头,怕水洒。等走完一整圈才放下碗去看——门口地上放着个矿泉水瓶,瓶身还带着冷凝水珠,旁边压着一张作业纸撕下来的小纸条。

他捡起来看,铅笔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孩写的:师兄加油。

陈小虎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他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水,凉的,激得牙根疼。

他把空瓶放到桌上,拿起碗重新接了水。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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