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是演出当天早上。
陈小虎正蹲在排练厅角落里练"报——"这个字,李师傅的二胡还没调好弦,门口突然炸了锅。演小兵的师兄周大勇捂着肚子弯成虾米,脸白得跟刷了层浆糊似的,两个老艺人架着他往诊所跑。
"急性肠胃炎,今儿肯定上不了了。"瘦高老头——也就是团里的鼓师老宋,急得在排练厅里直转圈,"小兵没人演,开场咋整?"
团长陈德厚坐在竹椅上没说话。他喝了口茶,眼睛扫过排练厅里所有人,最后落在角落里蹲着的陈小虎身上。
"小虎。"
"嗯?"
"你敢上不?"
陈小虎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手心一下子全是汗。他来剧团才一个多月,站桩勉强能撑住,走台步已经不洒水了,唱腔还是公鸡打鸣。上台?他连戏服都没穿过。
"我……我连走位都没学过。"
"小兵不用走位。"陈德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就干两件事——冲上台喊'报',然后喊'是',大步下去。走位我给你比划一遍就记住了。"
"爷爷,我——"
"问你敢不敢。"
陈小虎把茶杯搁到地上。杯子磕在胶垫上闷响了一声。他擦了擦手心的汗,点了下头。
"行。"
化装的时候他手一直在抖。
萧萧——就是那天晚上给他送水的丫头,剧团结算员老萧的孙女,比他小三岁,扎两根辫子,门牙掉了一颗没长出来——抱着一堆戏服跑过来,往他身上比划。
"师兄,手。"
陈小虎把手伸出去,萧萧给他套袖子。袖口太长了,她又翻了一折缝了两针。她缝的时候陈小虎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抖,抖得线都穿不进针眼。
"师兄你紧张啊?"萧萧仰头看他,嘴里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
"不紧张。"
"你手抖成那样还说不紧张?"
"冷。夏天冷的。你懂个屁。"
萧萧噗嗤笑了,把腰带给他系上,使劲勒了一下。陈小虎哎了一声,差点岔气。
"台词记住了没?"萧萧问。
"报——是。报——是。报——是。"陈小虎像念经一样重复,嘴里越念越快,到后面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是报哪个是了。
"就两个字你都背成这样……"萧萧摇头,把头盔往他头上一扣。头盔大了一圈,往下滑,卡在眉骨上。
陈小虎扶着头盔,深吸一口气。
鼓声响了。
他站在侧幕后面,透过布帘缝隙往外看。台下——说是台下,其实就是排练厅门口摆了几排塑料凳子,坐了不到二十个人。有几个嗑瓜子的,有个抱着孙子的老太太,还有两个蹲在墙根抽烟的老头。
就这么点人。
但他腿还是软了。
鼓点催了第二遍。旁边老宋拿鼓棒敲了一下他后背:"上!"
陈小虎迈出侧幕。
灯光——其实就两盏白炽灯——打在脸上,晃得他什么都看不清。脚底下的戏台板嘎吱响了一声,他差点绊在台沿上。稳住了。站定。
台下有人在嗑瓜子,咔嚓咔嚓的。
他张嘴。
"报——"
劈了。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烧红的铁锅浇了冷水,嗞啦一声就没了。台下有个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嗑瓜子了。
陈小虎的脑子嗡了一下。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不管你出了什么错,都得端着演下去。你一慌,台下就看出破绽了。你不慌,他们还以为戏就是这么写的。
他后槽牙一咬。胸口憋了口气。
对面台上演主将的老艺人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是!"
"是——!"
这一嗓子是从丹田里顶出来的,嗓子眼都撕裂了,声音又亮又冲,在排练厅里嗡嗡地撞。老宋在侧幕后面使劲敲了一下鼓面,咚的一声,像是给他这一嗓子盖了个章。
陈小虎转身,大步下台。步子迈得太大,差点踩到自己的蟒纹裤脚。他不管了,就走,昂着头挺着胸走下去。
进了侧幕,腿才开始抖。
他靠在墙上,后背全是汗。萧萧跑过来扶他:"师兄你刚才那声'是'——吓死我了。"
"好还是不好?"
"声音大。"
"声音大就是好?"
萧萧认真点了点头:"嗯。震耳朵。"
陈小虎靠着墙笑了。他伸手把头盔摘下来,头发全汗湿了,贴在脑门上。头盔里面有一圈汗渍,不知道是周大勇的还是他的。
演出散场的时候他正在后台卸装。脸上糊着油彩,用毛巾擦了半天只擦了个花脸猫。
一个人影出现在后台门口。
是个老大爷,穿白背心摇蒲扇,光头晒得通红。他倚着门框看了一会儿,问:"刚才那个小兵是娃娃演的?"
陈小虎不知道该不该承认。旁边老宋替他应了句:"老陈的孙子,头一回上台。"
老大爷走进来,拿蒲扇点了点陈小虎:"那声'报'——头一声是劈了。但后面那声'是'喊得有精神。好苗子。"
陈小虎傻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一个劲地擦脸上的油彩。越擦越花。
老大爷摇着蒲扇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小娃娃,下次头一声别急,气沉住了再出。"
陈小虎点着头目送他出了门。排练厅外面太阳毒得很,老大爷的白背心晃了两下就拐进巷子不见了。
他站在后台门口,后背靠在门框上。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带着隔壁卤肉锅子的香味。
晚上回到家陈小虎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一遍过那声"报"——劈了的那声。然后是那声"是",震得排练厅嗡嗡响。然后是老大爷说"好苗子"。
他爬起来。
卫生间的镜子裂了条缝,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把他的脸劈成两半。他对着镜子站好,憋了口气。
"报——"
这次没劈。声音稳稳的,从肚子里顶上来,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嗡嗡回响。镜子里他脸上的油彩没洗干净,鬓角还留着一块红的。
他又来了一遍。
又来了一遍。
第四遍的时候他注意到镜子里自己的表情——嘴角往下绷着,眉头拧着,活像个要冲进阵里送死的小卒子。他把表情松了松,再来。
第五遍。
第六遍。
窗外有个野猫叫了一声。他停下来,侧耳听。没动静了。他扭头看镜子,鬓角那块油彩的红在裂缝两边对不上,左边宽右边窄,像两块拼不拢的碎片。
他抬手用指甲抠了抠那块红,抠下来一小条,搓了搓,弹进洗手池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