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黑色轿车是下午三点来的。
陈小虎正压腿压到第二十分钟,龇牙咧嘴数砖缝。他听见发动机声从远到近,在剧团门口停了。排练厅靠街那面墙有扇破窗户,他歪头看出去——黑色桑塔纳2000,灌县没几辆,车漆锃亮,轮胎上没沾泥。
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前面那个穿花衬衫戴金链子,嘴里叼根烟,四十来岁,肚子挺着像个装了半袋面的麻袋。后面跟着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衬衫扎进裤腰,大热天也不见出汗。
花衬衫叼着烟绕剧团门口转了一圈,拿脚踢了踢墙根的砖。墙上刷的"灌县川剧团"五个字掉了两个,剩"灌×川剧×"。
"就这破楼?"他吐了口烟,"拆了盖商场正好。六层,一楼二楼门面,三楼以上住宅,位置不赖。"
后面年轻人打开公文包翻了翻:"刘总,手续赵局长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红头文件昨天盖的章。"
刘老板——花衬衫——嗯了一声,把烟头弹到地上,用皮鞋碾了碾。
陈小虎从窗户那儿缩回头,心里咯噔一下。他跳下压腿的杆子跑到前面,正好看见爷爷从排练厅里出来。
陈德厚站在门口,挡住了去路。他比刘老板矮半个头,但腰板挺得直,光头上的汗珠子亮晶晶的。
"你谁?"陈德厚问。
"自我介绍一下,姓刘,宏达地产。"刘老板伸手,"陈团长是吧?久仰。"
陈德厚没接那只手。刘老板也不尴尬,收回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了一声。
"陈团长,我这人说话直,不爱绕弯子。"他从年轻人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县里的批文,城市规划调整,这一片要拆。你们剧团——三个月之内搬。"
陈德厚接过文件翻了翻。红章是真的,灌县人民政府的大印,盖得端端正正。他的手没抖,但陈小虎注意到他捏纸的指节发白了。
"搬哪去?"
"这个嘛——"刘老板又点了根烟,"赵局长说可以安排你们去文化站活动室。就是小了点,二十来平方。"
排练厅后面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几个老艺人,听到"二十来平方"都皱了眉。老宋的鼓棒在手里转了两圈没转住,掉地上了。
陈德厚把文件折了两折塞进裤兜,看了刘老板一眼。
"这个剧团,是我师父传下来的。民国三十六年搭的台子,五十二年改成剧团,唱了四十六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能断在我手上。"
刘老板的笑僵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烟头上烧卷的纸,弹了弹灰。
"陈团长,话别说太满。这是县里的意思,不是我刘某人能做主的。"他朝年轻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上了车。桑塔纳倒了个弯,扬起一阵灰,开走了。
排练厅门口安静了。老艺人们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说话。陈德厚站在原地没动,手还插在裤兜里,攥着那份文件。
陈小虎站在爷爷身后,看见他后背的背心湿了一大片,从肩胛骨往下洇开,颜色深得发黑。
晚饭陈德厚没吃。他在里屋坐着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从门缝里钻出来。陈小虎在灶台前蹲着热了碗剩饭,扒了两口就吃不下去了。
他回到自己屋里,坐在床边发呆。目光扫过柜子里的吉他,又落到柜子旁边堆纸箱的角落——那里有台电脑。
是他爸留下的。他爸陈建国原来在县文化馆工作,九四年得病走的。电脑是台组装的386,灰扑扑的壳子,显像管显示器泛着黄,开机要等两分钟。陈小虎平时不怎么碰,但里面存了不少他爸攒的资料——有戏曲论文、有文化政策汇编,还有几张光盘,是法律条文检索的。
他鬼使神差地搬开纸箱,把电脑拖出来插上电。
嗡——风扇转了,声音像拖拉机的引擎。屏幕闪了几下跳出蓝色界面,C盘D盘扫了一遍。
他翻的是D盘里那个叫"法律法规"的文件夹。他爸当年整理过,文件名密密麻麻的。陈小虎一个一个点开看,眼睛在荧光屏前熬得通红。
找了两个小时。
找到了三条。
他把三条法规抄在一张作业纸上,字写得歪歪扭扭——右手太抖了,他换了左手抄,也好不到哪去。最后干脆用力一笔一画地写,纸都划破了两个洞。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德厚推门出去练功的时候,陈小虎从屋里钻出来。他眼圈乌青,头发翘着,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爷爷。"
陈德厚回头。
"你看这个。"
陈德厚接过纸条,举远了看——他老花眼越来越严重了。纸条上写着三条:
一、《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第二条,传统戏剧属于受保护的文化遗产。
二、省文化厅1997年文件,县级及以上民间艺术团体经认定可申报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单位,不得擅自拆除其活动场所。
三、《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第十六条,涉及公共文化设施的拆迁须经文化主管部门审批同意。
陈德厚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他又翻回正面,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小虎。
那个眼神陈小虎从来没见过。不是平时练功时嫌他笨的样子,也不是变脸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像是——像是重新认了一个人。
"哪找的?"
"爸的电脑里。"
陈德厚嘴唇动了动。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拍了拍陈小虎的肩膀。手掌落下来的时候有点重,拍得陈小虎往前趔趄了一步。
上午九点,全团开会。
说是全团,加上陈小虎和萧萧一共十四个人,挤在排练厅里,有的坐板凳有的蹲地上。老宋的鼓棒架在膝盖上,李师傅的二胡搁在脚边。萧萧坐在门口台阶上啃包子。
陈德厚站在台中间,把那张纸条掏出来,念了。
他识字不多,有些字念得磕巴,但三条一条没落。
念完了,排练厅里没声音。
老艺人面面相觑。打了一辈子戏的角儿们,从来只知道唱念做打,没想过有一天要拿法律条文跟人掰扯。有个老太太嘴里嘟囔:"这东西……管用不?"
"管不管用试了才晓得。"陈德厚把纸条折好,"但总比干等着强。"
陈小虎站在人群后面。他看到老宋低头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鼓棒,在膝盖上磕了磕灰。李师傅把二胡抱起来调了调弦。那个嘟囔的老太太把嘴闭上了,眼睛盯着台上陈德厚手里的纸条。
萧萧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冲陈小虎竖了个大拇指。陈小虎没接,他看见爷爷口袋里露出半截纸条——作业纸被折了三折,边角已经磨起了毛。
他走过去,把翘起来的那一角纸条往口袋里塞了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