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虎是在厕所里想出这个主意的。
不是什么灵光乍现的时刻——他蹲在旱厕里,盯着门板上用圆珠笔写的各种骂人话,突然想起李师傅说过的一句话:"灌县半个城的老头老太太都是听我们戏长大的。"
半个城。
他提上裤子冲出来,差点撞翻端着碗面进门的萧萧。
"你干啥?一惊一乍的——"
"纸!有没有大白纸?"
萧萧把碗往桌上一搁:"排练厅墙上有挂历,背面是白的。"
"不够大。有没有——像那种贴墙上的?"
"你要多大的?"
"越大越好。"
萧萧歪着脑袋想了想,跑了。十分钟后抱回来一卷画宣纸,是从老萧办公桌抽屉里翻出来的,落了灰。
陈小虎把纸铺在排练厅的桌上,拿毛笔蘸了墨。手悬在纸上停了半天——他不太会用毛笔,小时候练过两天钢笔字还行,毛笔一拿手就抖。
萧萧在旁边看着:"你到底写啥啊?"
"救救我们的川剧团。"
"……就这?"
"就这。"陈小虎深吸一口气,第一笔下去歪了。他不管了,接着写。七个字写完,大的小的歪的斜的,像七只鸭子排队走过马路。
萧萧看了三秒,没忍住笑了。
"笑个屁。我又不是写字的。"陈小虎把笔一搁,"你会画画不?"
"会一点。"
"画脸谱。画三张,要大的。"
萧萧从笔筒里翻出几支秃了头的彩笔,蹲在地上画。她画脸谱倒是比写字强——红脸关公的丹凤眼,蓝脸夜叉的獠牙,金脸的二郎神第三只眼。颜色用的是水彩,涂得不算匀,但远看还挺唬人。
陈小虎把三张脸谱海报贴到剧团门口的墙上,用浆糊糊了两层,怕被风刮跑。路过的人都要看一眼——有个骑自行车的大爷差点撞电线杆上。
签字的事是张铁头揽下来的。
张铁头是团里的武生,五十出头,膀大腰圆,光头上一道疤——据说是年轻时翻跟头翻到台底下磕的。他平时话不多,但跟街坊邻居混得熟,灌县南门到北门没有他不认识的小卖部老板。
"张叔,你帮我跑一趟,挨家挨户找老戏迷签。"陈小虎把那张写着"救救我们的川剧团"的大纸递给他,"就说是灌县川剧团要被拆了,愿意保的签个名。"
张铁头接过纸看了看,没说话,夹在腋下就走了。
他走了两天。
第一天签了八十多个。第二天签了一百三十个。第二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纸都快签满了,名字挤名字,有的签得大有的签得小,有的还摁了红手印。张铁头的脚底板磨出了水泡,一瘸一拐的,但脸上有股子得意劲。
"两百一十七个。"他把纸往桌上一拍,"还有几个老太太不会写字,让我代签的,我按她们说的写了。"
陈小虎数了一遍。两百一十七个名字。他没数完,手指点到最后几个的时候眼眶有点发酸——有个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灌县川剧团是我嫁过来那年看的头一出戏,四十三年了。"
赵局长叫爷爷去"谈谈"是第三天的事。
电话是文化局办公室打来的,一个女声,客客气气的:"陈团长是吧?赵局长请您来一趟,聊聊剧团的事。"
陈德厚挂了电话沉默了一会儿。陈小虎在旁边听到了,说:"我也去。"
"你去干啥?"
"我去了有用。"
陈德厚看了他一眼,没拦。
文化局在县政府大院二楼,走廊里贴着计划生育标语和卫生宣传画。赵局长办公室不大,桌上摆了个地球仪和一盆假花,墙上有幅"为人民服务"的横幅,毛笔字写得还行。
赵局长五十来岁,背梳头,戴金丝眼镜,衬衫白得发亮。他给陈德厚倒了杯茶,也给陈小虎倒了——陈小虎注意到他倒茶的时候眼皮没抬,像倒给一把椅子。
"老陈啊,坐坐坐。"赵局长笑着搓了搓手,"剧团的事,我听说了。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但这个城市规划是县里的整体部署,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你们呢——要顾全大局嘛。"
陈德厚端着茶没喝。
"赵局长,剧团唱了四十六年,老戏迷两百多人联名——"
"联名?"赵局长笑了一声,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联名信的复印件——不知道他哪来的——翻了翻,"老陈啊,联名信不能代表什么。签字的人懂城市规划吗?懂招商引资吗?"
陈小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直没说话。他手心攥着汗,指甲掐进掌心里。赵局长说的话他大半听不懂,但那种语气他听懂了——推,往大了推,往县里推,推到最后就是谁也没责任。
"而且呢,"赵局长继续说,"你们剧团那个地方,说实话,条件也差。搬到文化站活动室,空调都有,不好吗?"
陈德厚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陈小虎站起来了。
"赵局长。"
赵局长转头看他,像是这才注意到这屋里还有个小孩。
"文化遗产保护法第七条。"陈小虎的声音有点发紧,但他把每个字都咬清楚了,"县级以上人民政府有责任保护本行政区域内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川剧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灌县川剧团是传承单位。拆我们的排练厅,得经过省文化厅审批。"
办公室安静了。
赵局长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变了——从散漫变成了聚焦,像突然发现椅子上坐的不是小孩而是个人。
"你——这孩子哪来的这些?"
"书上写的。"
赵局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他看向陈德厚,又看回陈小虎,嘴角抽了一下。
"这些法条的事情……回头我了解一下。你们先回去。"
出了文化局大门,陈德厚走了一百多米才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背的?"
"背的。爸电脑里存的那三条,我又去图书馆查了几本。"
陈德厚没再说话。他走了几步,伸手揉了揉陈小虎的后脑勺,力气有点大,陈小虎的脑袋被推得往前一栽。
报社记者来得很快。
联名信在文化局传了一圈,不知道谁传出去的。第三天中午,一个背相机的年轻女人出现在剧团门口,胸前挂着"灌县日报"的记者证。
她叫周敏,二十五六岁,短发,运动鞋,走路比陈小虎还快。她把剧团里里外外拍了一圈,又拉着陈德厚聊了半小时。最后转向陈小虎。
"你是团长的孙子?多大了?"
"十五。"
"是你发起的联名信?"
"嗯。"
周敏把录音笔递过来:"说句话?就一句,你觉得川剧团对灌县意味着什么?"
陈小虎对着录音笔想了几秒。他本来想说法律条文那些,但话到嘴边变了。
"川剧传了三百年,不能断在我们手上。"
第二天报纸出来的时候陈小虎还在压腿。萧萧举着报纸从门口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死。
"师兄!上了上了上了!"
报纸头版,右下角。标题是《十五岁少年为川剧团请命:三百年传承不能断》。配了一张照片——陈小虎站在剧团门口,身后是萧萧画的那三张脸谱海报。照片拍得还行,就是他的表情有点呆,像在发愣。
那句话印在正文第一段,加了粗。
陈德厚拿到报纸的时候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把报纸摊在桌上,从头看到尾。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陈小虎在旁边假装收拾碗筷,余光一直瞄爷爷的脸。
陈德厚的嘴角翘着。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翘着,一直没放下来。他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端起碗把剩下的稀饭喝完了。
刘老板也看到报纸了。
他是在工地上看到的。工地上的工人拿报纸垫饭盒,他瞟了一眼标题,饭都不吃了,抓过来看了两遍。
当天晚上他去了赵局长家。
赵局长住在政府家属院三栋二楼,阳台上晾着老婆的花裤子。刘老板敲门进去,鞋都没换,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茶几上。
信封没封口,钱的边角露出来,粉红色的。
"赵局长,这事得压下去。"
赵局长没碰那个信封。他坐在沙发上,手指搓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
"刘总,这个——"
"五十万。够不够?"
赵局长的手指停了。
电视里播音员在念什么经济数据。茶几上的信封一动不动,钱的边角在台灯底下泛着光。赵局长的目光从信封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他伸手把信封拿起来,塞进了沙发垫子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