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社的电话陈小虎打了三遍。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是个女声,说记者不在。第三遍终于接通了周敏。
"周姐,上次那个报道——有没有后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虎啊……"周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后续做不了了。"
"为什么?"
"上面……打了招呼。说这个选题不做了。"
"谁打的招呼?"
"你别问了。问了我也不能说。"
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忙音灌进耳朵里,陈小虎攥着话筒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
他懂了。
那天下午他在排练厅坐了很久。练功的人来来去去,老宋敲鼓,李师傅拉二胡,萧萧在角落里画画。没人注意到他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他盯着墙上那张掉了色的剧照看,照片里师父辈的艺人们站成两排,笑得意气风发。
萧萧凑过来:"师兄,你咋了?"
"没事。"
"骗人。你一下午没练功。"
陈小虎没接话。他站起来把话筒放回去,话筒线缠了两圈,他一根一根捋直了。
第二天一早陈德厚把全团叫到排练厅。
老艺人们到齐了,十三个加上陈小虎和萧萧。张铁头靠在墙边啃馒头,老宋盘腿坐在鼓架后面,李师傅抱着二胡。萧萧照例坐在门口台阶上,今天没啃包子。
陈德厚站在台上。他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白布褂子,脚上换了双布鞋,像是特意收拾过。
"报社的事,不弄了。"
底下有人叹气。老宋的鼓棒在膝盖上磕了一下。
"法律条文那条路——"陈德厚顿了顿,"赵局长不签字,文化厅那边递不进去。"
排练厅里更安静了。张铁头把啃了一半的馒头放下了。
陈小虎站在人群最后面,手指掐着掌心。他心里堵得慌——那三条法规他背了三天,抄了五遍,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结果一个信封就能把所有东西按死。
"但是。"陈德厚提高了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抬头。
"官司不打了。咱们办一场义演。"
没人说话。
"用票房证明——灌县还有人看川剧。"陈德厚的声音不大,但排练厅小,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上座率够了,文化局就没理由说我们没人看。拆迁的理由站不住,他们就得重新批。"
老宋先开口了:"在哪演?"
"人民礼堂。我昨天去问了,租金八百块一天。"
"八百——"李师傅倒吸一口气,"团里账上还有多少?"
"一千二。"
"那就只能演一场。"
"一场够了。"陈德厚说,"但得演好。把看家的东西都拿出来。变脸、滚灯、吐火——全上。"
陈小虎抬头看爷爷。陈德厚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时那副老样子——皱纹、汗珠子、豁了一颗的门牙。但他的眼睛亮了。
散会之后陈小虎帮着收拾排练厅。老艺人们走的时候一个个跟陈德厚拍肩膀,张铁头拍得最重,差点把老头拍趔趄。
晚上陈小虎出门倒泔水,看见院子里有烟头的光。
陈德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背对着门,手里夹着烟。月光照在他的光头上,烟头一明一暗。旁边地上散了五六个烟头。
陈小虎把泔水桶放在门口,走过去。
"爷爷。"
陈德厚没回头,吸了一口烟。
陈小虎在旁边蹲下来。院子里有棵石榴树,结了几个青涩的小果子,蚊子在耳边嗡嗡转。他拍了下胳膊,打死一只,看了看手上的血点子,在裤腿上蹭了蹭。
"小虎。"
"嗯。"
"你知道我变脸学了多少年?"
"不知道。"
"三年。"陈德厚吐了口烟,"三年才学了六张脸。你师祖说我笨,我也确实笨。但笨有笨的办法——练。往死里练。"
陈小虎没接话。
"这世上有些仗,不能靠拳头打赢。"陈德厚把烟头在板凳腿上掐灭了,"也不能靠嘴皮子,不能靠写联名信,不能靠打官司。得靠本事。你在台上变十二张脸,底下叫好声把房顶掀了——那比一百张联名信管用。"
陈小虎蹲着没动。蚊子又咬了他一口,这回在脖子上,他没拍。
"我上台?"他问。
"你只学了十二张里的三张。"陈德厚看了他一眼,"但够了。"
"三张能行?"
"三张演好了,比十二张演砸了强。"
陈德厚站起来,把小板凳踢正了。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开始,我单独教你。早上五点,别迟到。"
门关了。陈小虎蹲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石榴树。月亮挂在树杈中间,石榴果子的影子落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蚊子包,肿了个硬疙瘩。
义演的消息是萧萧传出去的。
她在剧团门口贴了张告示,用彩笔写的,还画了三张脸谱——红蓝金,跟之前那三张一样。告示贴出去第二天就开始有人来问。有的是老戏迷,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问票价;有的是路过的年轻人,站着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第三天下午,陈小虎在排练厅压腿,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是个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但中气足:"陈德厚在不在?"
陈小虎歪头从窗户看出去——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别了个黑色发卡。她穿着深蓝色的对襟褂子,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干净得没有一点灰。
陈德厚从里屋出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你——"
"别你你我我的了。"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进来,步子不快但稳,拐杖在地上笃笃响,"三十年没回来,这门都矮了。"
陈德厚的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开:"宋……宋老师——"
"别叫老师。"老太太在板凳上坐下来,拐杖靠在腿边,"叫我宋碧云。或者叫我——"她顿了一下,"叫师姐。"
陈小虎后来才知道宋碧云是谁。她是灌县川剧团八十年代的台柱子,唱花旦的,当年灌县人称"小碧云",一嗓子能把礼堂的灯震晃。九十年代初她嗓子坏了,退了舞台,三十年没回来过。
"义演的事我听说了。"宋碧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看陈德厚,"老陈,算我一个。"
陈德厚的喉结动了动。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嗓子——"
"嗓子不行了。但我还能走台步。"宋碧云站起来,拐杖往旁边一搁,脚尖一点抬腿走了个圆场步。腿有点抖,但腰是直的,手上的兰花指捏得稳稳当当。
排练厅里没人说话。老宋的鼓棒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宋碧云走完一圈站定,喘了两口气,从对襟褂子口袋里掏出一块旧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手帕是绸子的,边角绣了一朵梅花,线头已经磨毛了。
她把手帕折好塞回口袋,捡起拐杖,朝陈德厚点了下头:"明天几点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