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是宋碧云翻出来的。
她从家里带来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牡丹花,锈得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打开盒子,里面全是手抄的戏本子,纸发黄发脆,有的边角被虫蛀了洞。
"这是我年轻时候攒的。"宋碧云把盒子往排练厅桌上一放,"《做文章》《滚灯》《变脸》——本子都在。"
陈德厚翻了翻,抽出一本:"《做文章》?这个小虎唱过。"
"唱过归唱过,唱得好不好另说。"宋碧云也翻了一本出来,是《白蛇传》的折子戏——"断桥"那一折。她把本子摊开,手指点着其中一段,"义演不能光变脸,得有正戏。这折断桥我走台步,但缺个小书童。"
"谁演?"
宋碧云转头看陈小虎。
陈小虎正蹲在墙角压腿,感觉到那道目光落过来,抬头:"看我干啥?"
"你。"宋碧云说。
"我?我连《做文章》都唱得跟哭丧似的——"
"不用唱。"宋碧云把本子递给他,"小书童,四句台词。不多,但得站得住。"
陈小虎接过本子。纸上的字是毛笔写的,竖排,繁体,他认了半天才认全。四句台词写在第三页的边上,用红笔圈了:
"白娘子且慢行,小青姑娘留步。断桥不是断肠处,桥下水长流。"
就这四句。
他心里松了口气——四句,不多。但又紧了一下——四句,一句都不能错。
张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词儿是当年碧云姐自己编的吧?"
"别叫姐,叫奶奶。"宋碧云瞪了他一眼,"我六十了,你叫我姐?"
张铁头缩了缩脖子:"碧云奶奶。"
"这词儿不是我编的,是我师父编的。"宋碧云转回来看陈小虎,"你先念一遍。"
陈小虎清了清嗓子,照着本子念:"白娘子且慢行,小青姑娘留步。断桥不是断肠处,桥下水长流。"
"停。"宋碧云举起手,"你这不是念戏词,你这是念课文。字是对的,调是平的。川剧的念白有讲究——每个字的轻重缓急都有说法。'白娘子'三个字,白要轻,娘子要沉。'且慢行',且字拖半拍,慢字收,行字送出去。来,跟我念。"
"白娘子——"
"轻。"
"白娘子——"
"太轻了。你嘴里含了块豆腐?"
陈小虎被骂得脸红。他又来了一遍,这回使劲了点,声音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跟砸钉子似的。
"过了。"宋碧云摇头,"你不是在打架,你是在喊人。白娘子是个神仙,你喊神仙得恭敬,但不能怕。懂不懂?"
陈小虎不太懂。但他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全团开始排练。排练厅一下子热闹起来——张铁头练翻跟头,翻到第三个差点撞上吊灯;老宋的鼓点敲得排练厅嗡嗡响;李师傅的二胡调了三遍弦还是不准,急得他拿弓子敲琴筒。
宋碧云教陈小虎身段。
"小虎,你手。"宋碧云站在他对面,把他的右手抬起来,"这个手要这样摆——对,就像在端茶。手指头别绷着,松一点,中指和无名指微微弯。"
陈小虎照做。手摆在那里,他自己看着都别扭。
"你这是端茶还是端炸药包?"宋碧云叹了口气,走过来掰他的手指。她的手干燥粗糙,指节有点变形,但掰起来力气不小,"川剧里每个动作都有讲究。端茶有端茶的样,递帕子有递帕子的样。你这个手——是书童请白娘子留步的手。得稳,得恭,得有礼数。"
她又掰了一遍。陈小虎的手指被掰得咔咔响。
"再来。"
陈小虎把手抬起来,稳住。这次宋碧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脚。"她又说,"你站得太开了。书童不是武生,脚距窄一点,肩宽的三分之二。走台步的时候步子要碎,不能大步流星——你是伺候人的,不是上战场的。"
陈小虎把脚收了收。他走了一遍台步,宋碧云在旁边盯着他的脚,嘴里数着拍子:"一二三、停、转身、一二三——你转太快了,书童转身不能甩,要拧。腰拧过来,脚跟过来。"
一整个下午,陈小虎就练了这四步台步和四句台词。来回走,来回念。走到后来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嘴里那四句话倒像是刻在了牙关上——闭着眼睛都能念出来。
排练厅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宋碧云也走了。陈小虎一个人留在排练厅里。
他站在墙前面,对着斑驳的石灰墙念台词。
"白娘子且慢行,小青姑娘留步。断桥不是断肠处,桥下水长流。"
念了一遍。又念一遍。
"师兄。"
陈小虎回头。萧萧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啃了一半,嘴边一圈红色——是山楂味的。
"你在跟墙说话?"
"练台词。"
"我听了三遍了,一个字没变过。"萧萧咬了口冰棍,"你不腻啊?"
"不腻。"
"真的?我听都听腻了。"
陈小虎瞪了她一眼。萧萧嘿嘿笑了两声,把冰棍啃完,木棍往垃圾桶一扔——没扔进去,弹到桶边上掉地上了。她捡起来重新扔进去,擦了擦手指。
"师兄,你紧张啊?"
"不紧张。"
"那你手咋一直在搓裤缝?"
陈小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搓裤缝。他把手揣进兜里。
萧萧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给你的。"
陈小虎打开——是她画的画。画的是一个小书童站在断桥上,身后画了三条波浪线表示水。书童画得歪歪扭扭的,脑袋大了点,但表情画得很认真——眉毛竖着,嘴巴张开,像在使劲喊话。
画的底下写了一行字:"师兄必胜。"
"必字写错了。"陈小虎说。
"哪错了?"
"多了一撇。"
萧萧抢过来看了看,脸红了:"那是艺术处理。"
陈小虎把画折好塞进裤兜里。他转身又面对墙壁,深吸一口气。
"白娘子且慢行——"
"又来了。"萧萧捂着耳朵跑了。
义演前三天,宋碧云开始跟陈小虎走对戏。她演白蛇,陈小虎演书童。排练厅里没有水袖没有灯光,就两个人在地胶上走位。
宋碧云走起台步来跟平时判若两人。她腿虽然有点抖,但腰一沉、肩一展,整个人的气场就变了。那股子劲陈小虎说不上来——像是空气都被她带得动了。
"断桥不是断肠处——"宋碧云念到这句,忽然停了。
"咋了?"
"你接这句的时候眼睛不要看我。看书童手里的扇子。"宋碧云说,"书童是下人,不敢直视白娘子。但你说'桥下水长流'的时候可以抬眼——因为这句话是你替白娘子说的,是你心里的话。这时候你和她平等了。"
陈小虎愣了一下。他没想过一句台词能有这么多门道。
"试试。"
他走了一遍。这次说到"桥下水长流"的时候他抬了眼,正好对上宋碧云的目光。宋碧云的眼睛里有点湿——她很快眨了一下,转开了头。
"行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就这么演。"
义演前两天,全团合排了一遍。陈德厚坐在台下看,看完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张铁头问:"老陈,行不行?"陈德厚说:"凑合。"
"凑合是行还是不行?"
"凑合就是行。别问了。"
义演前一天的晚上,陈小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窗外的虫子叫得吵,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他盯着那条裂缝数了三遍。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剧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那四句台词。纸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红圈的颜色也淡了。
他把剧本放回去。闭上眼睛。嘴里无声地动了一下。
"白娘子且慢行,小青姑娘留步。断桥不是断肠处,桥下水长流。"
他又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第不知道多少遍的时候,他听见隔壁屋传来爷爷的咳嗽声,两下,然后安静了。
闹钟定在五点。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床头柜上放着萧萧画的那张画,书童的脑袋歪歪的,"必"字多了一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