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收藏后,可收藏每本书籍,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

第8章 义演当天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2338 2026-08-03 15:19:59

闹钟响的时候陈小虎已经醒了。

他不确定自己几点睡着的,也不确定自己到底睡着没有。脑子里全是那四句台词,像卡了带的录音机,翻来覆去地转。他伸手把闹钟摁了,坐起来。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

五点十分他到了排练厅。

门没锁。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子煤油味——角落里点了个煤油炉,上面坐着个铝锅,咕嘟咕嘟冒泡。宋碧云蹲在炉子前面,拿勺子搅锅里的东西。

"你来得早。"她头也没抬。

"睡不着。"

"正常。"宋碧云站起来,把勺子搁在锅沿上,"我年轻时候头一回登台,提前三天没睡着。后来上台唱完第一个字就什么都忘了——你紧张是因为还没上去,上去了就不紧张了。"

"真的?"

"骗你干啥。喝粥。绿豆的,清火。"

陈小虎从碗柜里拿了只碗,舀了半碗绿豆粥。粥熬得稠,勺子插进去能立住。他吃了一口——甜的,放了冰糖。

七点半,老艺人们陆续到了。张铁头穿了一身簇新的武生靠子,在镜子前照来照去。老宋把鼓架支好,拿鼓棒试了三下,点了点头。李师傅的二胡终于调准了弦,拉了段过门,声音干净。

陈德厚最后到的。他穿了那件白布褂子,脚上的布鞋擦过了。他站在排练厅中间扫了一眼所有人,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化装用了两个小时。

陈小虎的妆是宋碧云给他画的。书童的妆不复杂——白底、红脸蛋、眉毛画粗一点。但宋碧云画得很慢,每一笔都仔细。

"别动。"

"我鼻子痒。"

"忍着。"

笔尖在他鼻梁上扫了一下,凉的。宋碧云的手很稳,一点不抖。

画完之后陈小虎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他不怎么认识。白脸红腮,眉毛粗黑,像是从戏本子里走出来的。

萧萧跑进来:"快快快,人来了——好多!"

陈小虎从侧幕的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人民礼堂的座位是那种折叠的木头椅子,一排排码着。他数了一下——坐了大概三分之二。后头还在进人,有拄拐杖的,有抱小孩的,有骑自行车来的把车锁在门口就往里挤。

"多少人了?"张铁头在后面问。

"两百多……还在进。"陈小虎的手心开始出汗了。他攥了攥拳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宋碧云走过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别数了。越数越紧张。"

"我没数。"

"你嘴皮子在动,我看得见。"

陈小虎闭了嘴。

鼓声响了。

头一个节目是张铁头的武生翻打。他翻了一串跟头,干净利落,台下有人叫好。然后是李师傅的二胡独奏,拉的是《将军令》,弓子拉得满堂响。再然后是老太太们的折子戏选段——演白蛇传的前半段,许仙游湖。

陈小虎在侧幕后面等着。他听到台上的鼓点、二胡、唱腔,听到台下的咳嗽声和瓜子壳掉地上的声音。手心一直在出汗,他不停地蹭裤腿。

宋碧云上场了。

她走出台的那一瞬间,台下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小声说:"那不是碧云吗?小碧云?"一个声音从后排传过来:"是她——三十年没唱了!"

宋碧云走了个圆场步。她的腿还是有点抖,但腰挺得直,水袖一甩带起一阵风。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陈小虎在侧幕后面看着。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紧张了——是因为宋碧云在台上的样子跟排练厅里完全不一样。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从里到外亮起来。

该他了。

鼓点变了。老宋敲了两下闷鼓,意思是"书童上场"。

陈小虎深吸一口气。他迈出侧幕。

脚踩上台板的那一瞬间,灯光打下来。不是排练厅的两盏白炽灯,是礼堂的碘钨灯,白得晃眼。他什么也看不见——台下的人脸全是模糊的。

他走了四步台步。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步子碎,脚距窄,跟宋碧云教的一样。走到位了,站定。

台下有人在嗑瓜子。咔嚓一声。

他开口了。

"白娘子且慢行,小青姑娘留步。"

声音出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不是排练厅里那个干巴巴的声音,是带着回响的,从礼堂的墙壁上弹回来的。头两句稳稳地送出去了,没劈,没抖。

宋碧云在台上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折扇——扇骨上有个小缺口,是前几天排练时磕的。

"断桥不是断肠处——"

他抬眼。对上宋碧云的目光。

"桥下水长流。"

说完了。

台下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有人拍了两下手掌。接着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稀稀拉拉的,不算热烈——但有掌声。

陈小虎转身走了四步台步下场。进了侧幕,腿一软,靠在墙上。

萧萧从旁边蹿过来:"师兄!没劈!"

"废话。"

"真的没劈!我听的!一个字都没劈!"

陈小虎靠着墙笑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后面的节目是陈德厚的变脸。十二张脸谱一气呵成,台下叫好声比前面所有节目加起来都响。陈小虎在侧幕后面看,看到爷爷在台上转身的那个瞬间——披风旋开,红脸变蓝脸——台下有个小孩吓得往他妈怀里钻,然后又探出头来叫好。

演出结束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谢幕。全团站在台上,台下的人站起来鼓掌。陈小虎站在最边上,旁边是萧萧——她没上台演,但谢幕的时候也跑了上来,站在他旁边使劲拍手。

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老太太从第一排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上台。她穿着灰布褂子,头发全白了,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走到台中间,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放在了台上。

十块钱。一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

"川剧不能断啊。"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礼堂有回响,每个字都清楚。

然后第二个人上来了。一个老头,放了五块钱。然后第三个,第四个。有放两块的,有放一块的,有个中年女人翻遍了口袋只翻出五毛钱硬币,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在了台上。

陈小虎站在台边看着。台上零零散散堆了一片钱,纸币硬币混在一起。他的鼻子开始发酸,眼眶发热,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张铁头背过身去擦脸。老宋的鼓棒搁在鼓架上,手在发抖。李师傅把二胡抱在怀里,低着头。

宋碧云站在台中间,腰还是直的。但她掏出了那块绣梅花的手帕,按了按眼角。

陈德厚站在最后面,一句话没说。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两下。

散场之后全团清点了一下——捐了四百三十七块两毛。加上票房收入,够付礼堂租金了,还剩一百多块。

陈小虎蹲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老艺人们往外搬东西。萧萧坐在他旁边,两条腿晃来晃去。

"师兄。"

"嗯。"

"你今天那四句话——真没劈。"

"你说了三遍了。"

"因为是真的嘛。"

陈小虎没接话。他低头看着台阶上的水泥缝——缝里长了棵狗尾巴草,被今天踩来踩去的人踩歪了,但根还在。

晚上回到家陈小虎没有练功。他坐在书桌前翻出了一本作业本——封面上写着"初三(2)班 陈小虎",里面写了一半的数学作业。

他翻到空白页,拿起圆珠笔。

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他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笔顿了顿。他又写:

"不是因为那四句台词没劈。"

划掉。"没劈"划掉,改成"念对了"。又划掉。最后他写:

"是因为我第一次觉得,我属于一个值得为之拼命的东西。"

写完他把作业本合上,扔进抽屉里。圆珠笔的笔帽没盖,他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到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笔帽滚到了床底下,他趴下去够,手指碰到了一个灰扑扑的东西——是那把吉他拨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床底下的,上面沾了一层棉絮。

他把拨片捡起来吹了吹,搁在桌上。拨片边上就是那本作业本,圆珠笔字的墨迹还没干透,"拼命"两个字印得有点重,纸背上透出一道浅蓝色的痕。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

目录
目录
设置
阅读设置
弹幕
弹幕设置
手机
手机阅读
书架
加入书架
书页
返回书页
反馈
反馈
指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