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演的动静比想象中大。
县里的态度变了。赵局长让爷爷去一趟,这次没在二楼办公室,直接接到了会议室。会议室里除了赵局长,还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赵局长介绍是县委办的王主任。
赵局长倒茶的时候,王主任先开口了:“陈团长,义演的事县里领导都看了汇报。灌县川剧团有群众基础,这是事实。所以经研究决定,剧团所在用地暂不列入拆迁范围。”
陈德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但是——”赵局长接过话头,端起官腔,“县财政目前紧张,文化口经费有限。以后剧团的运营经费,县里就不拨了。给你们一年时间,自负盈亏。一年后要是剧团还活着,这块地就彻底保住。要是活不下去……”
他没往下说,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凭啥自负盈亏?”陈小虎在旁边忍不住插嘴,“国家政策说保护非遗——”
“小虎。”陈德厚喝断了他。
赵局长摆摆手,正要说话,桌上的红机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秒,脸色变了。
“刘总,你听我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陈小虎坐在两米外都能听见个大概——“姓赵的你拿钱不办事”“老子那五十万”之类的脏话。
赵局长捂住话筒,脸涨得通红,看了一眼王主任,又看了一眼陈德厚祖孙俩,索性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按了免提。
“……你他妈最好给我把这事摆平了,不然大家谁也别想好过!”刘老板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赵局长尴尬得额头冒汗。王主任敲了敲桌子,对着话筒说:“刘总,我是县委办王平。用地调整是县常委会的集体决议,不是哪个人能拍板的。你要是对决议有意见,可以走正规渠道申诉。”
电话那头没声了,最后传出嘟嘟的忙音。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赵局长擦了擦汗,看向陈德厚:“陈团长,情况你也听到了。县里顶着压力保你们,条件就是自负盈亏。你意下如何?”
陈德厚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嗒的一声。
“行。我们接得住。”
回家的路上,陈小虎憋了一肚子火:“爷爷,这不公平。他们明明收了刘老板的钱……”
“闭嘴。”陈德厚走得很快,脚下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响,“街上少说话。”
晚上,陈小虎从外面回来,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香火味。
爷爷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桌上摆着个香炉,三根线香正冒着青烟。香炉后面靠墙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个穿长衫的老头,留着山羊胡子,眼神很亮。
那是师祖。
陈小虎走过去,在爷爷旁边拉了条板凳坐下。
陈德厚没看他,盯着相框看了半天,才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自负盈亏怕啥子?”他吐了口烟,声音不大,“我们又不是没本事。”
“可是经费断了,水电费、道具修补、戏服……这些都要钱。”
“所以要卖票。以前是等人来看,以后得拉人来看。”陈德厚转过头,看着陈小虎,“你不是成天摆弄你爸留下的那个电脑,还在县城网吧上网?那东西能发消息不?”
“能。有BBS论坛,灌县有个本地版块。”
“那你就在上面发。发剧团演啥,啥时候演,谁来演。让全县城上网的人都看见。”
陈小虎愣了。1998年的互联网在灌县这种小地方还是个稀罕物,去网吧上网一小时要四块钱。但确实是条路子。
第二天,陈小虎揣着攒下的零花钱去了县城南街的“飞跃网吧”。他在灌县信息港的BBS上注册了个ID叫“川剧小兵”,发了个帖子:《灌县川剧团周末义演加场,变脸吐火滚灯全都有》。
帖子发出去,头一天只有三个人回复。一个问“在哪儿”,一个问“多少钱”,还有一个发了个表情符号。
陈小虎没灰心。他每天去网吧顶帖,还把宋碧云演出的细节、张铁头翻跟头摔了跤又爬起来的故事写进去。写得直白,没加什么修饰。
到了周末,陈小虎早早来到剧团门口帮忙检票。
下午两点开演,一点半的时候,他探出头往广场上一看——平时稀稀拉拉只有十几个老人的广场,今天黑压压站了一片。有骑自行车来的,有走路来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打扮明显是网吧常客的半大小伙子。
萧萧拿着一沓票根,眼睛都瞪圆了:“师兄,今天比平时多了两倍都不止!”
陈小虎没说话,手忙脚乱地撕票根。
演出结束后,陈德厚坐在排练厅的桌前盘账。陈小虎站在旁边看。桌面上散着一堆纸币和硬币。陈德厚数得很慢,粗糙的手指一张一张地捻。数完最后一张,他把钱拢成一堆,拿橡皮筋箍上。
他没说话,只是把账本合上,拿过旁边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