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房见好,剧团算是喘了口气。
这天早上,陈小虎照常五点半到排练厅。推开门,发现平时这个点已经在练功的爷爷不在角落,而是站在正中间的戏台前。
戏台正中摆了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那个香炉,还有个旧相框。三根香已经点燃,烟气笔直地往上冒。
“关门。”陈德厚头也没回。
陈小虎退回去把门关严实,排练厅里原本透进来的晨光被隔绝在外,只剩香头那点红光在暗处明灭。
“过来。跪下。”
陈小虎走过去,在八仙桌前的那块旧棉垫上跪下。膝盖压在垫子上,垫子里的棉花早就结了块,硌得慌。
陈德厚转过身,手里端着个茶杯。他站在师祖相片旁边,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连那颗豁了的门牙都没露出来。
“手伸出来。”
陈小虎伸出双手。陈德厚把茶杯递给他。茶杯是老瓷的,边缘还有个缺口。
“敬茶。第一杯,敬师祖。”
陈小虎双手举杯,往香炉前的空地上轻轻洒了点茶水,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陈德厚又倒了一杯递给他。
“第二杯,敬川剧祖师爷。”
陈小虎照做,茶水洒在地上,很快渗进老地砖的缝里。
“第三杯,敬我。”
陈小虎端着茶杯,抬头看着爷爷。陈德厚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很烫,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陈小虎。”
“在。”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陈德厚的徒弟。”陈德厚把茶杯放下,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带着点回音,“川剧变脸,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你进了这个门,就不是我孙子,是我徒弟。戏比天大,规矩比山大。记住了没?”
“记住了。”
“我懂。”陈小虎低头,额头碰到了地面的灰尘。
“起来吧。”
陈小虎站起身,腿有点麻。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陈德厚从八仙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本子,翻到第一页。上面画满了各种颜色的脸谱,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想学变脸,先别急着动手。”陈德厚把本子搁在桌上,指着上面的脸谱,“第一课:脸谱的颜色。你来看。”
陈小虎凑过去。本子上的画颜色已经有些褪色,但线条依然清晰。
“红色是忠义。关公红脸,因为讲义气;黑色是刚直,包公黑脸,铁面无私;白色是奸诈,曹操白脸,一肚子坏水;绿色是侠义,绿林好汉,路见不平。”
陈德厚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指甲盖里还有洗不掉的黑色油彩印子。
“你看这脸谱,其实看的不是脸,是人。”陈德厚敲了敲桌子,“每一张脸都有一个故事。你连这个人的脾气秉性都不懂,往脸上抹再多颜色也是糊纸壳子。你要先懂人,再懂脸。”
陈小虎看着那些脸谱,红色的关公、黑色的包公、白色的曹操……他突然觉得这些颜色不是颜料,而是活生生的人。
“今天不讲别的,你就把这些颜色和对应的人物背下来。”陈德厚把本子推给他,“明天我要考你。”
“就这些?”
“你觉得少?”陈德厚瞥了他一眼,“川剧脸谱有十二种主色,每种颜色还分深浅,深浅不同意思也不同。你先把十二种背了再说。”
陈小虎捧着本子,感觉像捧了块砖头。
晚上回到家,吃过晚饭,陈小虎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把那本泛黄的本子摊在桌上,又拿了本作业本和一支圆珠笔。窗外的虫子还在叫,屋里那台旧电风扇摇着头吹出热风。
他一边看,一边抄。
“红——忠义勇武。代表:关公、姜维。”
“黑——刚直无私。代表:包公、张飞。”
“白——阴险奸诈。代表:曹操、董卓。”
“蓝——刚强骁勇。代表:窦尔敦、夏侯惇。”
抄到一半,圆珠笔没油了。他甩了甩笔,在纸上划了几道,又接着写。字迹因为手汗有点洇,但他没管。
十二种颜色,十二种性格,几十个人物。他抄得手酸,脖子也僵,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那些颜色不再是死板的颜料,而是一个个在台上活过的人物。
抄完最后一行,他把作业本撕下来,找了一卷透明胶带。
他在床头的墙上贴了三排。红黑白蓝绿黄紫灰金银,十二种颜色的代表脸谱和含义,占了大半面墙。
贴完最后一张,他退后两步看了看。纸条贴得不太齐,有的歪了,有的胶带没粘牢翘起了角。
他走过去,把翘起来的胶带按平,又把歪了的一张往正了拽了拽。墙皮有些掉渣,白色的粉末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用拇指搓了搓,粉末顺着指缝掉在了床单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