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之后第三天,陈德厚开始教真东西了。
他拎了个布兜子到排练厅,往桌上一倒——哗啦啦一堆东西。脸谱、细线、铁丝圈、别针、绸布条子,还有一沓子裁好的丝绸布片。陈小虎凑过去看,布片上画着半成品脸谱,有的只勾了线,有的填了一半颜色。
"坐。"
陈小虎在桌边坐下。陈德厚拉过一条板凳坐在对面,从那堆东西里挑出一张画好的脸谱——红脸关公,丹凤眼,五绺长须。
"变脸有三种法子。扯脸、抹脸、吹脸。"陈德厚把红脸谱翻过来给陈小虎看背面,"扯脸是最常用的。你看——脸谱上头拴根细线,线头藏在帽子里头。手一拽线,脸谱就从脸上扯下来了。露出来的是底下那张脸——可能是你自己的,也可能是另一张脸谱。"
陈小虎听得直点头:"看着挺简单。"
"看着简单的事最难做。"陈德厚把脸谱翻过来,"你试试。"
"现在?"
"不然呢?等你老了再试?"
陈德厚从兜里掏出个铁丝圈,上面已经绑好了三张脸谱,每张之间用细线连接。他把铁丝圈往陈小虎头上一扣,调整了一下位置,把第一张脸谱拉下来盖在他脸上。
"眼睛对准了没有?"
"对准了。"陈小虎透过脸谱上的眼孔看出去,视线被红布挡着,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光。
"手伸到头顶,摸到线头。"
陈小虎伸手往头顶摸,手指在铁丝圈上扒拉了半天,摸到一根细线。线很细,像缝衣线,滑溜溜的。
"拽。"
陈小虎一拽。
力度太大了。
细线绷紧的瞬间他没有控制好速度,猛地一拉——脸谱不是从脸上滑下来的,是从中间被撕开了。丝绸布片沿着折痕裂成两半,一半挂在铁丝圈上晃荡,另一半啪地拍在他脸上,糊住了左半边脸。
排练厅里安静了两秒。
"……爷爷——"
"我看见了。"陈德厚的声音从脸谱外面传过来,听着不像高兴。
陈小虎把糊在脸上的半片脸谱扯下来,露出一张发红的脸。陈德厚站在他面前,看着那张被撕成两半的脸谱,嘴角往下撇。
"你吃饭也这么大劲?碗不得让你摔碎几个?"
"线太滑了,我没捏住——"
"没捏住?你是在拔萝卜还是在变脸?"陈德厚一把拿过他手里的碎脸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张脸谱我画了一个钟头。丝绸不好上色,要上三遍才匀。你一爪子就给我撕了。"
陈小虎低着头不吭声。
"力度!力——度!"陈德厚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不疼,但声音响,"拽线的时候用的是腕子,不是膀子。你以为是拔河?跟打拳似的往外抡?"
"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就练到控制得住。"陈德厚把碎脸谱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自己练。线头在头上,你慢慢拽。一百遍。拽坏一张我打你一巴掌。"
陈小虎缩了缩脖子,重新把铁丝圈戴好。
他开始拽。第一遍太轻,线没拉动,脸谱纹丝不动。第二遍稍微加了点力,脸谱动了一下,卡在半路。第三遍——又拽猛了,脸谱歪着挂在脸上,像块破抹布。
"你看你——"陈德厚在旁边直摇头,"笨手笨脚的。你那个手是熊掌?"
陈小虎咬着牙又拽了二十多遍。到第三十遍的时候终于摸到点门道——手腕轻轻一抖,线头带动脸谱从额头上翻过去,露出底下的脸。虽然翻得歪歪扭扭,但至少没撕坏。
"有点意思了。"陈德厚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没再骂。
练到下午,陈小虎把那三张脸谱拽得松松垮垮,线也磨毛了。陈德厚看了一眼:"不行了,线得换。脸谱也废了。"
他收了铁丝圈和废脸谱,揣进布兜里,拎着走了。
陈小虎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九点多,他练完功回排练厅拿忘在外套兜里的钥匙,推门进去的时候愣住了。
排练厅只亮了一盏台灯,灯罩歪着,光打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椭圆。陈德厚坐在桌前,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支毛笔,正在丝绸布片上描脸谱。
桌上已经铺了五六张画好的——红的关公、蓝的窦尔敦、绿的夜叉、白的曹操、金的二郎神、黑的包公。颜色还没全干,在灯光下泛着水光。旁边还有几张空白的丝绸布片等着画。
陈小虎站在门口没进去。
陈德厚的背佝偻着,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他描得很慢,每一笔都停顿一下,像在斟酌落笔的位置。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腾出手推了推,又捏起毛笔。
他的手上有墨迹。指缝里、虎口处、指甲盖上,黑乎乎的一片。那双手白天还拍过陈小虎的脑袋,粗粝有力,现在捏着毛笔却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陈小虎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不大,但排练厅太安静了。
陈德厚头也没抬:"站门口干啥?进来。"
"我拿钥匙。"陈小虎走到桌边,假装在外套兜里翻。余光扫到桌上的脸谱——每一张都画得比白天那张撕坏的好。线条更流畅,颜色更匀,连眼角的细节都描出来了。
"这几张……画了多久了?"
"两个钟头。"陈德厚吹了吹刚画好的那张,墨迹微微流动了一下,"丝绸吃色慢,得等头遍干了再上二遍。急不得。"
"爷爷,我自己画——"
"你会个屁。"陈德厚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你连直线都画不直,还想画脸谱?脸谱的眉眼差一毫,台上就是两回事。关公的丹凤眼要是画成了三角眼,底下观众还以为来了个土匪。"
陈小虎没接话。他看着桌上那摞脸谱,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似的。
"拿去。"陈德厚把画好的脸谱一张一张摞起来,用报纸包了,递给他,"明天用。别再给我撕了。"
陈小虎接过报纸包。不重,几张丝绸布片而已。但他掂了掂,觉得沉。
他抱着脸谱往回走,走到排练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德厚又戴上了老花镜,拿起毛笔,继续在空白的丝绸布片上描。台灯的光罩在他身上,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
凌晨两点陈小虎还醒着。
他躺在床上,把那摞脸谱摊在枕头旁边。台灯没关,昏黄的光照着那些颜色——红、蓝、绿、白、金、黑。每一张都比巴掌大一点,丝绸边缘用线锁了边,摸起来滑溜溜的。
他翻了一张又一张,最后停在红脸关公上。
这张画得最好。丹凤眼细长上挑,眉毛像两把刀,嘴唇抿成一条线。用爷爷的话说——"有精气神"。
他用手指摸了摸脸谱上的眼角。墨迹已经干透了,摸上去有一点点凸起,像一根很细的血管。
窗外的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叫了。他把脸谱放回枕头边,翻了个身,把闹钟拨到四点半——比平时早半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