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陈小虎的脸从左耳到下巴,斜着拉了一道暗红色的血印子。不是破皮的那种,是皮肤反复摩擦之后毛细血管破裂,渗在皮下的淤红。摸上去有点肿,碰一下就火辣辣地疼。
扯脸的细线要从脸侧拉过去,一天练几百遍,一个月就是上万遍。丝绸布片是软的,但细线不是。线在脸上拖来拖去,再嫩的皮也扛不住。
他没跟任何人说。
每天晚上排练厅的人走光了,他一个人留下来练。先把铁丝圈戴好,脸谱一张张挂上去,然后对着镜子拽线。一遍,两遍,五十遍,一百遍。镜子是排练厅角落那面破了角的穿衣镜,照出来的人是歪的。
脸谱翻过去的瞬间,线会从左脸颊划到耳根。刚开始只是红印,过两天就起了皮。再过几天就渗血丝了。他用手背蹭一下,继续拽。
这天晚上他练到十一点多。排练厅的灯只开了靠里的那盏,靠门的那盏灯泡前两天烧了,一直没换。他站在镜子前,刚拽完一轮,低头喘气的时候听见门响。
很轻。不是推门,是敲门。
"师兄?"
萧萧的声音。
陈小虎赶紧把铁丝圈摘了,用袖子擦了把脸。走到门口拉开门——萧萧站在外面,穿着碎花短袖和凉鞋,手里捏着个东西。
"你咋来了?"
"给你送个东西。"萧萧把手伸过来,掌心里躺着一管药膏。铝管壳子,上面印着"红霉素软膏"几个字,管口挤出来一点白色的膏体。
"你脸我都看见了。"萧萧的声音不大,"你当谁都瞎?"
陈小虎接过药膏,没说话。
"疼不疼?"
"不疼。"
"骗鬼。都破皮了还不疼?"萧萧踮脚往他脸上看了一眼,"你抹了没?"
"没。"
"那你现在抹。"
"一会儿。"
"现在。"萧萧的语气不容商量,跟宋碧云教她走台步时一个调调。
陈小虎拧开盖子,挤了一点药膏在手指上,往脸上的血印上抹。药膏凉的,碰到伤口的瞬间蛰了一下,他吸了口气。
"疼了吧?"
"没。凉的。"
萧萧靠着门框看他,凉鞋的带子在脚背上勒出一道红印。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师兄,你为啥非得练这么狠?白天跟大家一起练不行吗?"
"白天练不够。"
"不够为啥不跟师父说?让他多给你排点时间。"
"不是时间的事。"陈小虎把药膏盖子拧上,"是我自己太慢。别人练十遍会的我要练一百遍。不晚上加练赶不上。"
萧萧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凉鞋尖,脚趾头在鞋里动了动。
"那我走了。"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药膏你留着,每天抹。别抠,结了痂让它自己掉。"
"知道了。"
"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你快回去,太晚了。"
萧萧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师兄。"
"嗯?"
"你要是把脸练毁了,以后娶不到媳妇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滚。"
萧萧笑着跑了,凉鞋啪嗒啪嗒拍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陈小虎关上门,走回镜子前。镜子里他脸上的药膏泛着白光,那道血印被盖住了一半,但还有一半露在外面,暗红暗红的。他把脸凑近镜子看了看——从耳根到嘴角,一条斜线。像被人用刀子划了一下。
他摸了摸那道印子。确实疼。指腹按上去的时候皮肤底下一跳一跳的,像有根弦在绷着。
值得吗?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脸,红印,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一圈青黑。不太好看。
但镜子里那个人的眼睛是亮的。
他把铁丝圈重新戴上,又拽了一张脸谱。这回线从脸上划过去的时候,药膏滑溜溜的,阻力小了不少。脸谱翻过去的弧度也顺了,没有卡顿。
他又拽了一张。又一张。十二张脸谱一气呵成,没有一张卡住。
门外面有动静。
很轻。不是脚步声,是衣服蹭墙的声音。
陈小虎放下铁丝圈,走到门口。他没开门,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
呼吸声。很浅,很匀。偶尔夹杂一声很轻的叹气。
萧萧没走。
她靠在门外的墙上。陈小虎看不见她,但能听见。两个人隔着一扇门,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排练厅的灯从门缝底下漏出去一线光,刚好够照亮门外那人脚下的水泥地。
陈小虎没开门。他退回去,拿起铁丝圈,继续练。
线从脸上划过去,脸谱翻过去,露出底下一张新的。一张,两张,三张。他练得很慢,每一张都停一下,感受线在皮肤上走过的轨迹。药膏被磨掉了一些,伤口又开始隐隐发烫。
门外的呼吸声一直在。不急不缓,像在数他的节拍。
练到第十二张的时候,他停了。把铁丝圈摘下来,走到门口。门缝底下的那线光还在。
他蹲下来,从门缝往外看。只能看到一小截裤腿和一只凉鞋。凉鞋的带子松了,耷拉在脚背上。
他站起来,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走廊空了。凉鞋的啪嗒声已经在楼梯拐角那边了,越来越远。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陈小虎拿下来看——里面是一管新的红霉素软膏,还有一包创可贴。塑料袋上贴着一张作业纸撕下来的小纸条,铅笔字歪歪扭扭的:
"别偷懒。每天抹。——萧"
他看了看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塞进兜里。
第二天早上陈小虎到排练厅的时候,左脸上贴了两个创可贴。肉色的,贴在颧骨和耳根下面,远远看去像脸上长了两块补丁。
张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老宋的鼓棒在膝盖上磕了两下,也没说话。李师傅拉了段过门,二胡的声音从弦上滑过去,谁都没多看他。
陈德厚最后到的。他走进排练厅的时候陈小虎正对着镜子压腿。陈德厚的目光扫过他脸上的创可贴,停了半秒。
"站桩。"他说。
陈小虎起来站桩。
陈德厚走到桌边,从布兜里掏出一沓东西——新脸谱。不是昨天那批,是新的。丝绸布片颜色更鲜,线条更细。陈小虎数了一下——比平时多了两张。
十四张。
陈德厚把脸谱往桌上一放,拿起茶杯喝了口水。茶缸边上还搁着一个小铁盒——是那种装清凉油的白铁盒,盖子上印着龙。
他没说那铁盒是给谁的。放下茶杯就开始练功,铁盒搁在桌角上,反着一点晨光。
陈小虎练完站桩走过去,拿起了那个铁盒。盒盖上贴着一张小纸条,陈德厚的字——比萧萧的还难认,但认得出三个字:"金万红"。
他打开盖子。里头是一坨黄褐色的油膏,气味冲鼻子——樟脑混着薄荷,还有股说不上来的草药味。
排练厅那头传来陈德厚的声音:"抹完脸赶紧过来走台步。今天加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