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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朋友的质疑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1861 2026-08-03 15:19:59

张磊来的时候陈小虎正在院子里劈柴。

剧团后面有个小院子,堆了些杂物和柴火,平时烧水煮饭用的。陈小虎把一截杂木墩子竖在砧板上,抡起斧子劈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其中一半弹起来差点砸他脚面。

"小虎!"

他回头,看见张磊倚在院门口。瘦高个,头发留得老长遮住半边脸,穿一件印着Beyond乐队头像的T恤,脚上是双回力球鞋。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汽水。

"你咋找到这儿的?"

"我问你奶奶的。她说你在剧团。"张磊走进来,把汽水往柴堆上一搁,上下打量陈小虎——旧T恤,运动裤,手上起了茧子,脸上贴着两个创可贴。

"你脸咋了?"

"蹭的。"

"蹭成这样?"张磊凑近看了看,"你这脸跟贴了邮票似的。"

陈小虎把斧子靠在砧板上,拿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他拧开汽水喝了一口,橘子味的,甜得齁嗓子。

"你吉他呢?"张磊问。

"在柜子里。"

"锁着的?"

"嗯。"

张磊看着他,表情有点怪。他坐在柴堆上,两条长腿伸出来交叉着,从塑料袋里掏出另一瓶汽水拧开。

"小虎,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跟王涛组了个乐队,缺个吉他手。本来想叫你——结果听说你跑来学川剧了?"

"嗯。"

"真的假的?"张磊的汽水停在嘴边,"你不玩吉他了?"

"暂时不玩了。"

张磊把汽水放下,脸上露出一种陈小虎熟悉的表情——那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笑。他们在初中时是同桌,张磊是第一个听陈小虎弹吉他的人,也是第一个说"你弹得真牛逼"的人。

"你认真的?"

"认真的。"

"那玩意儿——"张磊朝排练厅的方向努了努嘴,"川剧?唱戏?你学那个干啥?"

"学本事。"

"啥本事?变脸?"张磊笑了,笑得不太掩饰,"小虎,说真的,那东西好土哦。你看现在谁还看戏?我爷爷看,我爸妈都不看。你学吉他不是更帅?上台一弹,底下女生尖叫——"

"你来看过没有?"

"啥?"

"川剧。你来剧团看过一场没有?"

张磊愣了一下:"没有。但我知道是啥样——就是画个大花脸,哇哇哇地唱,底下老头老太太嗑瓜子——"

"你没看过你逼逼啥?"

张磊被噎了一下。他喝了口汽水,换了个语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吉他弹得好好的,突然不弹了,跑来学这个……你不觉得亏吗?"

"不亏。"

"你爸要是活着——"

"别提我爸。"

陈小虎的声音硬了。张磊闭了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蝉叫得震耳朵,太阳把地上的砖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

"我跟你说实话。"张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王涛他们觉得你脑子进水了。全班就你一个毕业了不上高中,跑来唱戏。"

"那是因为你们没见过好的。"

"好的?你给我说说好在哪?"

陈小虎攥着汽水瓶,手指收紧了。他想说——想说你没见过我爷爷在台上连变十二张脸的样子,没见过宋碧云走圆场步时整个人的气场,没见过台下三百人屏住呼吸的瞬间。

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来。不是不知道怎么说,是说了张磊也不懂。

"行吧。"张磊看他没反应,拎起塑料袋往外走,"你想清楚了就行。哪天想弹吉他了来找我。琴我给你留着。"

他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小虎,别怪我说实话——真挺土的。"

陈小虎手里的汽水瓶差点砸出去。

他攥着瓶子,胳膊抬起来了。手指发白,瓶子里的汽水晃荡。张磊回头看他,愣了一下——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了。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陈小虎把胳膊放下来了。他把汽水瓶搁在砧板上,转过身,拿起斧子,一斧子劈在木墩上。木头裂开,声音很脆。

张磊没再说话,走了。

院子里就剩陈小虎一个人。他把剩下的柴劈完了,斧子往砧板上一扔,坐在柴堆上喘气。汗从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慌。他没擦。

他坐了很久。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墙根的影子拉长了。院子里的蝉换了节奏,从尖啸变成低一声高一声的叫唤。

他站起来,走进排练厅。

排练厅里没人。下午这个点老艺人们都回去歇着了,光线从破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转。角落的桌上放着爷爷的旧录音机——双卡座的,塑料壳子裂了条缝,用透明胶粘着。旁边摞了几盒磁带,手写标签:《白蛇传·断桥》《做文章》《滚灯》。

他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了几圈,嗞啦嗞啦的底噪过后,声音出来了。

是宋碧云年轻时候的录音。嗓子亮得像刀片,一出来就把排练厅的空气划开了。唱的是白蛇在断桥上的一段——"断桥未断断柔肠,西湖水冷情犹在。"声音从录音机的小喇叭里挤出来,带着磁带的沙沙声,但那种穿透力一点没减。

陈小虎坐在板凳上听着。

他以前听不懂这个。小时候爷爷在院子里放磁带,他觉得吵,拿棉花堵耳朵。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在他耳朵里就是一个调子来回绕,分不出好坏。

但现在他听出来了。

宋碧云的声音不是在喊,是在送。每一个字都有去处,高的时候不飘,低的时候不沉。拖腔的地方气息不断,像一根线从手里放出去,越放越远,但始终连着。

不土。

他在心里说了这两个字。

磁带继续转。唱到"桥下水长流"那句,宋碧云的尾音往上挑了一下,轻轻的,像水面上掠过一片叶子。陈小虎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录音机前面,把磁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第二遍听完,他关了录音机。排练厅安静下来,磁带转停后的嗞啦声也没了。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起了茧子的手,指缝里还有木屑。

他走到排练厅门口,推开门。

陈德厚站在门外。

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火柴盒捏在另一只手里。他看着陈小虎,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不是笑,也不是不笑。

"能听懂了吧?"

陈小虎点了点头。

陈德厚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火柴盒揣进兜里。他转身往排练厅里走,走了两步,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

"进去。该练功了。"

陈小虎跟在后面进了门。他经过桌边的时候顺手把录音机的盖子合上了,塑料盖子扣下去发出嗒的一声,卡扣没对准,翘着一角。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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