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陈小虎没回剧团。
他直奔网吧——不对，他爸那台旧电脑还在家里。他跑回家，把堆在电脑上的纸箱掀开，插上电源。风扇嗡嗡转了半分钟，屏幕亮了。
他翻的是D盘里那个"法律法规"文件夹。上次他找的是文化遗产保护法，这回他要找消防法规。
文件夹里没有。
他咬着牙翻了二十分钟，在D盘角落找到一个叫"安全管理"的子目录。点开——消防法、消防监督检查规定、公共娱乐场所消防安全管理规定。文件全是txt格式，密密麻麻的字。
他把"公共娱乐场所消防安全管理规定"调出来，从头看到尾。十四条规定，每一条后面都有括号注释。他用鼠标一行一行地划，划到重点的地方拿圆珠笔抄在作业纸上。
"第一条：安全出口数量不少于两个。"
剧团就一个前门一个后门——后门刚清出来，能开。两个出口，够了。
"第三条：灭火器配置数量按面积计算，每五十平方米不少于一具。"
排练厅大概八十平方——需要两具。已经买了两具干粉灭火器，够了。但得检查气压表和生产日期。
"第五条：电气线路应当穿管保护，不得直接敷设在可燃材料上。"
他盯着这条看了半天。排练厅的电线全是钉在木梁上的，木梁是可燃材料。这意味着不能光换线，还得穿管——PVC阻燃管。
"第七条：疏散通道宽度不小于一点四米，不得堆放杂物。"
后门清出来了，但通道宽度他没量过。
"第十一条：不得使用明火照明和取暖。"
角落那个煤油炉——宋碧云煮绿豆粥用的那个——得搬走。
他把十四条全抄完了。纸写满了两面，字挤得跟蚂蚁搬家似的。他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在每条后面标注了剧团的现状——合格还是不合格，不合格怎么改。
凌晨一点他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键盘，屏幕上打出一串乱码。两点醒了，把脸从键盘上揭下来，脸颊上印了几个按键的痕迹。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到了排练厅，手里攥着那张纸。
陈德厚在练功。陈小虎没等他练完，直接把纸往桌上一拍："爷爷，消防检查十四条，我全查了。咱们有四个问题。"
陈德厚站桩的动作没停："说。"
"第一，电线敷在木梁上，得穿PVC管。第二，煤油炉得搬走。第三，疏散通道宽度要量一下，不够的话后门那堆箱子还得再往外搬。第四——"他顿了一下，"灭火器有了，但摆放位置不对，不能随便放，要放在显眼且便于取用的地方。"
陈德厚从马步里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他的老花眼越来越严重，纸举得很远才看清。
"PVC管多少钱？"
"五金店老板说一米两块五。排练厅大概需要四十米——一百块。"
"又一百。"
"我去借。"
"你借了一圈了，还借得动？"
"借得动。"
陈德厚看了他一眼，把纸放下："先量通道。"
陈小虎从张铁头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卷尺，蹲在后门口量。后门宽零点九米，通道从门口到排练厅中段大概六米长，中间还有个拐弯。他把卷尺拉直了看——通道最窄处只有一米一。
"不够。差三十公分。"他把卷尺收回来，"张叔，后门右边那个木箱子能往外挪不？"
张铁头过来看了看："那箱子是老萧装杂货的，挪到院子里去。"
"挪。"
张铁头二话不说扛起木箱就走。萧萧从外面跑进来："我爷爷的箱子——"
"放院子里，不丢。"张铁头头也不回。
陈小虎又量了一遍——一米五，够了。
接下来是电线。他爬上人字梯，张铁头在下面扶着。李师傅站在旁边指挥走向——"那根线绕过主梁，从墙角下来，别经过吊灯"。
陈小虎把旧电线从木梁上一根一根拆下来。钉子锈死了，钳子拧了半天才拔出来，铁锈掉了他一脸。旧线的胶皮一碰就碎，铜丝裸露的地方发绿了——他看了一眼，心想难怪刘老板敢说"随便哪条都能封"。
新电线穿进PVC管，管子用管卡固定在墙上。他拧管卡的时候手滑了，螺丝刀戳进掌心，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甩了甩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继续拧。
萧萧在下面递东西，抬头看见他手上的血："师兄你手——"
"没事。递管卡。"
"你流血了——"
"管卡。"
萧萧咬着嘴唇把管卡递上去。
一整天。从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全团十二个人轮班干。张铁头搬东西搬断了两个指甲盖，老宋爬梯子差点摔下来被李师傅一把拽住，萧萧跑五金店跑了三趟买管卡和螺丝。
煤油炉被搬到院子里去了。宋碧云看着那炉子叹了口气："我这粥还没熬完呢。"
"碧云姐——奶奶，"张铁头改口，"消防来了看见明火就封。"
"我知道。"宋碧云把炉子踢了踢，"用电饭锅吧。"
第三天上午，陈小虎拿着那张纸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
安全出口——两个，前门后门，都打得开。通道宽度——一米五，合格。灭火器——两具干粉，气压绿区，生产日期1998年3月，放在门口显眼位置。电线——全部穿管，PVC阻燃管固定在墙上，没有裸露铜丝。易燃物——全部清除，排练厅里没有纸箱、布料堆放。明火——无。
十四条，全部合格。他在纸上每条后面都打了个勾。
下午两点，消防检查来了。
两辆车，一辆消防车一辆吉普车。从车上下来四个人，穿制服的，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方脸男人——就是萧萧在酒楼听到的那位周队长。
周队长走进排练厅，眼睛先扫了一圈天花板。他看见PVC管的新管子，嘴角抽了一下。
他掏出检查表，开始逐项查。灭火器拿起来摇了摇，看气压表，看生产日期。安全出口推了推后门——门开了，嘎吱响了一声，但开了。通道用卷尺量了——一米五。电线他拿手电筒照着看了一圈管子，敲了两下。
陈小虎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检查表十四项，周队长一项一项打勾。打了十四个勾，没有一项不合格。
他把表合上，看了陈德厚一眼，又看了陈小虎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说了句："不错。"
然后上了车走了。
陈小虎站在排练厅门口看着消防车开远。他蹲下来，蹲在门槛上，笑出了声。
萧萧跑过来："过了？"
"过了。"
"全过了？"
"十四条，全过。"
萧萧蹦了一下，凉鞋差点飞出去。张铁头从后面走过来拍了陈小虎后背一巴掌——拍得太重，陈小虎差点从门槛上栽下去。
陈德厚站在排练厅里没出来。他端着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放下。
宋碧云坐在板凳上，把拐杖靠在腿边，看着门外蹲着傻笑的陈小虎。陈德厚走到她旁边，也看了一眼。
"这孩子，"陈德厚说，"比他爸当年强。"
宋碧云没接话，只是用那块绣梅花的手帕擦了擦拐杖把手上的灰。
院子里传来张铁头的声音——"我那俩指甲盖没白断！"接着是老宋的笑声，闷闷的，像鼓面被人拍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