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检查过后,日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早上五点站桩,上午走台步,下午练唱腔,晚上练扯脸。陈小虎脸上的血印结了痂又掉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从耳根到嘴角,像条细长的蜈蚣。
铁丝圈上的脸谱换了好几批了。头一批是爷爷画的六张,被他扯坏了两张。第二批是爷爷熬夜画的十四张——就是那摞用报纸包的——用了大半个月,线磨断了三根,脸谱边缘起了毛。第三批是陈小虎自己画的,颜色不匀,线条歪扭,爷爷看了一眼说"丑是丑了点,能凑合用"。
一个月。
从第一次把脸谱撕成两半到现在,一个月。
这天下午排练厅里只有陈小虎一个人。老艺人们去文化站办手续了,萧萧帮她爷爷看面馆,爷爷去找赵局长谈下半年的演出场地。
排练厅很安静。窗户开着,外面有只蝉在叫,叫了三声停了,又叫了三声。灰尘在光柱里慢慢转。
陈小虎站在那面破角穿衣镜前面。
铁丝圈戴在头上,十四张脸谱按照顺序挂好——红、蓝、绿、白、金、黑、紫、黄、灰、银、青、褐、粉、橙。每张之间用细线连接,线头藏在帽子内侧,从右边太阳穴的位置引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月前的动作他还记得——手腕轻轻一抖,不是膀子使劲,是腕子。线从指间滑过,带动脸谱从额头上翻过去。角度、力度、速度,三个东西要同时到位。角度偏了脸谱卡在半路,力度大了脸谱撕裂,速度不匀脸谱翻过去之后会晃。
他闭上眼睛,把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手腕。抖。线滑过。脸谱翻。
他睁开眼,右手抬起来,指尖捏住线头。
没有犹豫。
手指一动——腕子发力,细线从指间滑出去。他感觉到了脸谱从额头上翻过去的那个瞬间——丝绸贴着皮肤划过鼻梁,从左脸颊掠过,耳根处轻轻一弹。像一片叶子从脸上吹过去。
红脸关公的脸谱从他脸上脱落,露出底下的蓝脸窦尔敦。
准确无误。
没有撕坏。没有卡住。没有歪。
他盯着镜子——镜子里是一张蓝脸,但蓝脸下面是他自己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
他愣了三秒。
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嘴角咧到耳朵根,露出两排牙,眼睛眯成两条缝。汗水从额头往下淌,流到嘴角,咸的,他也不擦,就站在镜子前面咧着嘴笑。
他把蓝脸也扯了——绿脸。又扯——白脸。又扯——金脸。每扯一张都干净利落,线从脸上划过去的时候药膏的残留还在,滑溜溜的,阻力很小。
六张。七张。八张。
到第九张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脸谱翻过去之后歪了一点——卡在颧骨上没完全掉。他用左手轻轻一拨,脸谱落了。
第十张。十一张。十二张。
到第十四张——最后一张橙脸扯下来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白脸,红印——那道浅粉色的疤。汗珠子挂在下巴上,头发全湿了贴在脑门上。嘴唇干裂着,嘴角往上翘。
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喘着气,胸口起伏,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肌肉疲劳。
门口有响动。
他转头——排练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很轻,像是有人推了一下就走了。
他走过去拉开门,走廊空了。但地上有一个鞋印——灰尘上的,布鞋底纹,比他的小一号,比爷爷的大一号。
是爷爷的。
陈小虎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个鞋印。鞋印朝向排练厅——说明爷爷是面朝里看的,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追。
晚饭的时候他回到家,推开门闻到一股味道。
回锅肉。
他走进厨房——灶台上摆了四个盘子。回锅肉,蒜苗切得斜刀均匀,郫县豆瓣炒出红油。担担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糖心蛋,剥了壳,对半切开,蛋黄还是流心的。还有一碟子泡菜。
陈德厚坐在堂屋的桌前喝茶,跟平时一样。没看他,没说话。
"爷爷,今天咋做这么多菜?"
"做多了。吃不完。"
"做多了?"陈小虎看着那四个盘子,"您平时连一个菜都懒得做——"
"吃你的。"
陈小虎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回锅肉。肉煎得焦边,肥瘦相间,咬一口嘴角流油。还是那个味道——他第一次被这盘回锅肉骗到剧团时的味道。
他吃了两碗面、一盘回锅肉、两个糖心蛋、半碟泡菜。吃得肚子圆滚滚的,靠在椅子上不想动。
陈德厚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坐在旁边看他吃。茶缸端在手里,也不喝,就端着。
"今天练得咋样?"陈德厚忽然问。
陈小虎嚼着泡菜,含含糊糊地说:"扯下来了。"
"几张?"
"十四张。全扯下来了。"
"有卡住的没?"
"第九张歪了一下,我手拨的。"
陈德厚嗯了一声。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放下。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嗯了一声。
陈小虎把碗筷收了,端到灶台上洗。洗碗的时候他听见堂屋里爷爷翻报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翻得很快,像是在翻但没在看。
洗完碗他回了屋。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红脸关公的脸谱——今天扯下来的第一张。
丝绸布片上有汗渍,颜色洇了一块。关公的丹凤眼旁边多了一道折痕,是扯下来时压出来的。布片边缘的锁边线散了一小截,露出丝绸的毛边。
他把脸谱贴在床头墙上,用透明胶带粘了四角。脸谱不大,跟巴掌差不多,贴在墙上那排颜色含义的纸条旁边。
胶带粘好之后他退后一步看——红脸关公的丹凤眼正对着他,眉如卧蚕,嘴角微抿。脸谱右下角那块汗渍把红色洇成了深褐色,边缘晕开,像一小片水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