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接到电话的时候,陈小虎正在旁边练唱腔。
排练厅靠墙有台公用电话——老萧的,放在他那张歪歪扭扭的办公桌上,平时剧团结算、联系演出场地都用这台。萧萧接起电话的时候还笑嘻嘻的,听了两句脸就变了。
"妈……"
"不行,我还没学完——"
"妈你听我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陈小虎隔着两米远都能听见女人尖锐的嗓音。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但调子听得出来——不是商量,是通知。
萧萧攥着话筒没吭声。听了大概一分钟,她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把话筒慢慢放回去。话筒没搁稳,滑了一下,她伸手扶住,重新搁好。
她走出排练厅。
陈小虎继续练了两句唱腔,跑了调,停下来。他透过窗户看见萧萧蹲在排练厅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
他放下手里的剧本,走过去。
台阶上落了层灰,他蹲在萧萧旁边,从兜里掏出半包纸巾——皱巴巴的,在裤兜里揣了两天了。他扯了两张递过去。
"擦擦。"
萧萧没接。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纸巾。接不接?不接我擦地了。"
萧萧抬起头,脸哭得通红,鼻涕糊了一脸。两根辫子散了一根,头发黏在脸颊上。她接过纸巾擤了一把鼻涕,声音响得像吹喇叭。
"我妈让我下个月回去上高中。"
"上高中?你才多大?"
"我十二了。今年该上初一。我妈去年让我晚了一年——她说家里没钱供我读书,让我先在爷爷这帮忙。今年凑了学费,让我回去。"
陈小虎看着她。十二岁。比他小三岁。个子矮矮的,门牙换了新的但还有点歪,画画歪歪扭扭,写"必"字多一撇。这小丫头给剧团画脸谱海报、跑五金店买螺丝、大中午给全团人送担担面——他一直以为她就是老萧养在身边的孙女,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
"你妈在哪?"
"绵阳。她再嫁了。在那边开了个小卖部。"萧萧吸了吸鼻子,"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带我,后来认识了我后爸——他对我还行,就是不喜欢我学戏。说唱戏没出息。"
"那你爷爷呢?"
"爷爷管不了我妈。我妈是他儿媳妇,他说不动。"
陈小虎没接话。他蹲在台阶上,看着台阶底下的水泥地上有个蚂蚁窝。蚂蚁排着队从缝里钻出来,绕过一颗石子,往墙根的方向走。
"你想回去不?"
"不想。"萧萧的声音闷闷的,"我妈说学川剧没出息,让我回去好好读书考大学。她不懂——她又没看过。她要是看过碧云奶奶走台步,看过你变脸,她就不会说没出息了。"
"你妈说得也没错。读书也是正事。"
"你呢?你连高中都没上。"
陈小虎被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我跟你不一样。"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是男的。"
"放屁。"萧萧瞪了他一眼,眼眶还红着,"我碧云奶奶是女的,她比谁差了?你师祖是女的吗?不是。那传男不传女这规矩本身就是——"
"行了行了。"陈小虎赶紧打断她,"我没说你不该学。我是说——你妈让你回去上高中,也不是坏事。读书跟学戏不冲突。"
"怎么不冲突?我回了绵阳就离这八百里远,怎么学?"
陈小虎没说话。两个人蹲在台阶上,蚂蚁继续排队走。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
"你先别急。"陈小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在我家住几天。等他妈消了气再说。"
"你家?你妈能同意?"
"我妈说了让你免费住,不收费。"
萧萧抬头看他。陈小虎的脸有点红——他没说这话是他跟妈妈求了三天才求来的。他妈在县城纺织厂上班,平时不怎么管他,但收留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在家里住,她一开始是不同意的。
"你真跟我妈说好了?"
"说了。我亲耳听见她答应的。"
"那我爷爷呢?"
"老萧那边我去说。就说我家有个空屋,你住几天,帮忙做做饭。你爷爷不会不同意——他巴不得有人管你饭。"
萧萧站起来,用纸巾擦了擦脸。纸巾上全是鼻涕和眼泪,皱成一团。她把它扔进门边的垃圾桶里——这次扔进去了。
"师兄。"
"嗯?"
"谢谢你。"
"谢啥。"陈小虎转身往排练厅走,"别哭了。哭成那样跟花猫似的,明天还怎么上台。"
"我演不了台。我就画脸谱。"
"画脸谱也得要脸。"
萧萧噗嗤笑了。两颗门牙露出来,新的那颗还有点歪。
她追上陈小虎,两个人并排走进排练厅。萧萧走到桌前拿起了彩色画笔,又开始画她的脸谱。陈小虎回到镜子前继续练唱腔。
过了一会儿,萧萧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师兄,等我妈消了气我就回去。但川剧我不会放下的。"
陈小虎在镜子前点了下头。他张嘴刚要唱下一句——门口的老式挂钟铛铛响了两声,六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