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邦德那张扭曲的脸在火把映照下忽明忽暗,他死死盯着下方渠首的方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沈令仪!你毁了我的一切,今天我要你陪葬!”
声音在峡谷间回荡,带着疯癫的恨意。
沈令仪背靠着那块天然形成的扩音石,冰冷的石壁透过衣料传来寒意。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清晰而平稳,被扩音石放大后在山谷间层层叠叠地传开:
“建元二十年三月,你与母族勾结,私吞军饷十万两!”
马邦德握着火把的手猛地一颤。
“同年九月,你以次充好,倒卖军粮,获利八万两!”
火把停在引信上方三寸处,马邦德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她怎么会知道?那些账目明明早就……
就是现在。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意识瞬间沉入那片熟悉的黑暗空间。因果时空模型在她脑海中展开,无数条光丝交织成复杂的网络——主导火索、副药包、引信燃烧速度、石室结构承重点……
强行切断主火索,火星会溅入副药包,瞬间引爆。
放任不管,引信将在十息后燃尽,爆炸会通过马邦德精心布置的共振结构,让整条暗渠从内部崩塌。
第三条路……
她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地投向对岸那片阴影。李婉儿正伏在抛石机后,脸色苍白,但双手死死抓着机括。
“抛石机,盐水麻袋,三个支流闸口!”沈令仪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夜风。
李婉儿咬紧牙关,猛地拉动绳索。
嗡——
抛石机臂杆弹起,三只浸满高浓度盐水的麻袋划出弧线,精准地落入沈令仪指定的位置——那是暗渠三个主要支流汇入主渠的闸口附近。
麻袋入水,迅速沉没。
马邦德回过神来,狞笑着将火把按向引信:“晚了!”
嗤——
引信燃尽。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碎石飞溅,硝烟弥漫。马邦德狂笑起来,可笑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卡在了喉咙里。
预想中的崩塌没有发生。
暗渠只是剧烈震动了几下,最外层那些装饰性的石材被炸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完好无损的夯土核心结构。水流依旧平稳地通过渠身,连速度都没有明显变化。
“不可能……”马邦德瞪大眼睛,手里的火把差点掉下去,“我算过的……共振频率明明……”
“你算的是清水。”沈令仪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平静得可怕,“盐水密度更高,声波传播介质改变,你布置的那些共鸣腔全部失效了。”
马邦德僵在原地。
他猛地转身,发疯似的朝渠口冲去——那里还有他预留的手动引爆装置!只要跳下去,只要拉响那个……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却不是射向他。
咔嚓!
脚下那根支撑木枋应声碎裂。马邦德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落,却在半空中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一根粗大的铁链不知何时已经缠住了他的腰,另一端连接着一根横在渠口上方的平衡梁。
他悬在半空,脚下就是奔涌的暗渠水流。
沈令仪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端着弩机,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木枋的承重极限,我算过。只要你移动超过三寸,平衡梁就会触发泄洪闸的机关。”她顿了顿,“然后你会被冲进下面那个铁笼子——我特意让人焊的,很结实。”
马邦德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
“别动。”沈令仪淡淡道,“你每动一下,平衡梁就偏一分。等偏到某个角度……”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就在这时,渠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铁塔带着七八个汉子冲了上来,手里都提着刀。可他们还没站稳,四周火把骤亮——贺连城带着数十名官兵从各个角落涌出,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住。
“放下兵器!”贺连城的声音冷硬。
铁塔脸色铁青,看了看被吊在半空的马邦德,又看了看周围明晃晃的刀枪,最终咬着牙把刀扔在了地上。他身后那些人也陆续丢下武器。
硝烟还在空气中弥漫。
沈令仪走到渠首边缘,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本边角沾着暗褐色血迹的账册,还有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密旨副本。她当众举起。
火把的光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
“马邦德贪墨军饷、倒卖军粮、私通外敌的罪证,全在这里。”沈令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还有……当年先帝遗诏的真相。”
贺连城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盯着那卷密旨副本,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有些发白。周围的官兵也屏住了呼吸——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就在这时,渠首下方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泄洪闸门因为刚才爆炸产生的压力剧变,边缘出现了裂缝。水流开始加速,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月光下泛着白沫。
贺连城看向沈令仪,等她下令。
是立刻关闭所有闸口检修,还是……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下方越来越急的水流,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贺大人,从青州到京城,快马加鞭要几天?”
贺连城愣了一下:“若是八百里加急,三日可至。”
“三日。”沈令仪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对李婉儿道,“传令下去,打开三号、五号、七号支流闸口,分流泄压。”
“那主闸……”李婉儿迟疑。
“主闸不动。”沈令仪说,“就让水这么流着。”
贺连城猛地明白了什么,脸色变了变:“你想让消息‘顺水而下’?”
沈令仪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看着下方奔涌的水流,轻声道:“有些真相,捂是捂不住的。就像这水,闸门裂了缝,它总要找条路出去。”
马邦德在半空中嘶吼起来:“沈令仪!你不得好死!你以为把这些捅出去就能扳倒那些人?做梦!他们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沈令仪抬头看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马邦德莫名打了个寒颤。
“我能不能扳倒他们,不劳你费心。”她说,“但你……”她顿了顿,“一定会死在他们前面。”
话音落下,她朝贺连城点了点头。
贺连城深吸一口气,挥手:“收押人犯,清理现场!”
官兵们动了起来。铁链哗啦作响,马邦德被从平衡梁上解下,粗暴地拖走。他还在骂,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沈令仪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本账册和密旨副本。夜风吹起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李婉儿走到她身边,小声问:“姑娘,接下来……”
“等。”沈令仪说。
“等什么?”
“等水把该带出去的东西带出去。”沈令仪望向黑暗中的河道,“也等……该来的人来。”
渠水奔涌,声音在峡谷中回荡,像某种低沉而持久的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