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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名声在外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1799 2026-08-03 15:19:59

那篇帖子是陈小虎在网吧花了两个晚上写的。

标题叫《一个县川剧团的求生记》。没用什么花哨的写法,就是从头到尾把剧团的事捋了一遍——开发商要拆楼、联名信、义演三百人、消防检查、自负盈亏。写的时候他一边敲键盘一边想,想到什么写什么,有的地方标点都不对,"的地得"分不清楚,错别字一堆。

发在灌县信息港的BBS上。

头两天没什么动静。回复个位数,其中两条还是他自己顶的。第三天有个ID叫"南方周末读者"的人把帖子转到了西祠胡同的一个版块里,加了个标题:《比电影还魔幻:四川一个县川剧团的真实求生路》。

然后炸了。

陈小虎第四天去网吧看的时候,帖子下面已经有三百多条回复。到第七天,西祠胡同那个转帖的点击量破了五万。有人在回复里说"这才是真正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有人说"刘老板这种人该抓起来",还有人问地址说要去现场看戏。

第十天,省里的电话打过来了。

打电话的是省电视台文化频道的一个编导,叫方明。声音很年轻,说话快,像赶火车。他自我介绍完就问:"陈小虎是吧?你那篇文章我们台里领导看了,想派摄制组过去拍个专题片,你们方便不?"

陈小虎拿着话筒愣了半天:"拍啥?"

"拍你们剧团。义演、变脸、跟开发商的事——都拍。"

"那……得问一下我爷爷。"

"当然当然。你先问,定了通知我。"

挂了电话陈小虎跑去跟爷爷说。陈德厚听完,端着茶缸没动。

"上电视?"

"省台。"

"拍啥?"

"拍咱们剧团。义演、变脸、保剧团的事——都拍。"

陈德厚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陈小虎以为他要拒绝,结果他说:"拍就拍。但丑话说前头——别让我们配合演戏。该啥样就啥样。"

方明带着三个人来的。一个摄像、一个录音、一个制片助理。开了一辆白色面包车,车顶架着个卫星锅——陈小虎不知道那是干啥的。

他们拍了三天。

第一天拍排练。摄像师扛着机器蹲在角落拍老宋敲鼓,老宋紧张得鼓棒掉了三次。拍张铁头翻跟头,张铁头翻了八个,比平时多翻了两个,落地的时候膝盖咔响了一声。拍宋碧云走台步,摄像师蹲在地上仰拍,宋碧云走了一圈停下来,拐杖点在地上笃笃响。

第二天拍陈小虎练扯脸。方明让他对着镜头说几句话,他站在镜子前挠了半天头,最后说了句:"我就是……想学好变脸。其他没啥说的。"

方明笑了:"行,这句够了。"

第三天拍陈德厚。

这是重头。方明在排练厅里架了两盏灯,把陈德厚按在椅子上,话筒别在领口。陈德厚不太自在,坐姿僵硬,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搁在了膝盖上。

方明问:"陈团长,剧团这么多年,最难的是什么?"

陈德厚想了想:"最难的不是没钱。没钱能挣。最难的是——观众越来越少。"

他停了一下。方明没插话,摄像机的红灯亮着。

"以前灌县有三个戏台,逢年过节唱通宵,台下站满了人。后来戏台拆了两个,剩我们这一个。台下的椅子从两百把减到一百把,再减到五十把。有时候一场演出底下坐十来个人——还一半是来蹭空调的。"

方明问:"那您为什么还坚持?"

陈德厚的目光从摄像机上移开,看向排练厅后面那面挂满脸谱和戏服的墙。墙上最旧的那件戏服领子已经烂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每次看到有人退票,我就知道我们又少了一个观众。"他的声音不大,但排练厅安静,每个字都清楚,"但只要后台还有一个徒弟在,这门戏就不会死。"

排练厅里没人说话。方明没按话筒。摄像师没动镜头。萧萧蹲在门口,画笔握在手里,笔尖的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了一个黑点。

陈小虎站在侧幕后面。他看见爷爷的侧脸——皱纹、汗珠、豁了的门牙。灯光打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墙上,很大。

方明关了摄像机。他站起来走到陈德厚面前,鞠了个躬:"陈团长,谢谢您。"

陈德厚站起来,拍拍裤腿:"谢啥。你们也是干活的。吃了饭再走,我让铁头下面。"

摄制组走后的第五天,专题片在省台播了。

陈小虎是在网吧看的——网吧老板把电视调到了省台。十五分钟的片子,片名《最后的戏台》。开头是陈德厚在台上变脸的镜头,红蓝金绿啪啪地换,配着鼓点。然后是排练厅的破窗户、掉了字的墙、老宋的鼓、李师傅的二胡。中间插了陈小虎练扯脸的画面——他脸上贴着创可贴,对着镜子扯脸谱,歪歪扭扭的。

陈德厚说那句话的时候,画面切成了排练厅的全景。镜头从台前慢慢摇到后台,最后停在后台角落里——一堆旧戏服和脸谱中间,有一把落了灰的吉他。

陈小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才认出那把吉他就是他锁在柜子里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到了排练厅。

网吧里有几个人在看。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看了两眼屏幕,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这老头变脸还挺牛逼的。"

片子播完的第二天,剧团的电话响了。

陈小虎接的。对方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外地口音。

"请问是灌县川剧团吗?"

"是的。"

"你们剧场还有座位吗?我下周想带全班学生过来看。"

"您是——"

"我是邻县荣县二中的语文老师。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们的报道,想带学生来感受一下川剧。一个班四十五个人,能安排吗?"

陈小虎攥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四十五个人。一场。

"能。"他说,"您说个时间,我们安排。"

挂了电话他跑到里屋找爷爷。陈德厚正在喝茶,听完之后茶缸顿了一下。

"四十五个?"

"四十五个。学生。邻县的。"

陈德厚放下茶缸,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看着排练厅外面空荡荡的广场,太阳晒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把椅子擦了。"他说。

陈小虎往外走的时候,注意到爷爷搪瓷茶缸上的字——那个磨得只剩半个的"劳"字,笔画断了一截,看着像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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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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