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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停水停电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1843 2026-08-03 15:19:59

出事是在一个星期二的早上。

陈小虎五点半到排练厅,推门进去习惯性地摸墙上开关——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两下,灯还是不亮。排练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缝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

"跳闸了?"他嘟囔了一句,走到墙角看电箱——电箱是好的,闸刀在合的位置。他拍了拍电箱外壳,金属哐哐响了两声。

不对。

他跑出排练厅,绕到剧团大楼后面的电表间。电表间的铁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黄铜的,亮闪闪的,锁梁还带着出厂的油光。他拽了两下,纹丝不动。透过铁门缝隙往里看,总闸被拉下来了,闸刀上缠了一圈铁丝,铁丝的头拧了三圈,用钳子掐死的。

这不是跳闸。这是有人锁的。

他蹲下来看了看锁——锁芯上刻着"永固"两个字,灌县五金店最普通的挂锁,三块钱一把。钥匙在锁电闸的人手里。

他站起来,沿着墙根往回走。走到排练厅侧面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个烟头——蓝色包装的,是红塔山。爷爷抽的是两块五一包的山城,红塔山要五块。剧团里没人抽这个牌子。

他捡起烟头闻了闻——还带点温热。

刘老板。

他没去找赵局长。他太清楚那是什么结果了——上次消防的事,赵局长收了钱不办事,事后照样笑脸迎人。投诉?投诉到哪儿去?文化局归赵局长管,城管归赵局长的小舅子管,供电所归谁管他不知道,但在灌县这种地方,刘老板的手能伸到哪儿,他心里有数。

他跑回家。

电脑开机等了两分钟。风扇嗡嗡转着,声音像拖拉机。他坐在屏幕前,手指搭在键盘上,脑子里在过文章的结构。

上次的帖子是顺着写的——从头到尾把事情捋一遍。这次不能那样写。这次得快,得短,得让人一看就火大。

他打了一行标题:《停电中的川剧团》

然后开始写。

"1998年9月15日早上五点半,灌县川剧团排练厅的灯不亮了。不是跳闸——是有人在电表间上了锁。总闸被拉下来,闸刀上缠了铁丝,用钳子掐死。锁是新的,三块钱一把,五金店都有卖。烟头也是新的,红塔山,五块一包。剧团里没人抽这个牌子。"

他停下来想了三秒,继续打。

"我们刚通过了消防检查。十四条全部合格。我们的义演来了三百多人。省电视台来拍了专题片。邻县的中学老师打电话说要带四十五个学生来看戏。然后——电没了。没有通知,没有文件,没有理由。一把三块钱的锁,锁住了一个唱了四十六年的剧团。"

"排练厅现在黑着。老艺人们早上六点来练功,摸着黑进门,看不见镜子,看不见鼓架,看不见墙上挂的脸谱和戏服。宋碧云今年六十岁了,三十年前她是灌县的台柱子,一嗓子能把灯震晃。现在她站在黑灯瞎火的排练厅里,拄着拐杖,什么也看不见。"

"这不是第一次了。三个月前,开发商刘老板拿着盖了县章的文件要拆剧团。我们写了联名信,两百一十七个人签字。然后报社被打了招呼,选题撤了。后来他又找消防部门来查封,我们三天内把所有隐患整改完毕,十四条全部合格。现在他把电闸锁了。"

"我不知道下一把锁会锁在哪里。可能是水管。可能是大门。可能是我们所有人的嘴。"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个剧团,是我师祖民国三十六年搭的台子。我爷爷在上面唱了四十年。现在轮到我了。灯不亮,我们就点蜡烛。水停了,我们就去隔壁借。门锁了,我们就翻窗户。"

"你们可以锁电闸。锁不了人。"

他写完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别字,把"的地得"校对了一下。然后登录BBS,发了出去。

发完帖子他回到剧团。排练厅里黑着,但老艺人们都来了。老宋把鼓搬到门口,借着天光敲鼓点。李师傅拉二胡,弓子在弦上走得很慢。张铁头在院子里压腿,嘴里骂骂咧咧的——"老子练了三十年功,头回在院子里练。"

宋碧云坐在板凳上,拐杖搁在腿边。她闭着眼睛,嘴里轻轻哼着调子,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排练厅里听得很清楚。

萧萧蹲在门口用蜡烛照明画脸谱。蜡烛被风吹得晃,蜡油滴在画纸上,她用指甲刮掉继续画。

陈德厚在角落里站着,白布褂子,光头,纹丝不动。不站桩了——站桩不需要灯,但他今天没站。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黑漆漆的排练厅。

下午三点,电话响了。

陈小虎接的。对方自称是省文化厅非遗保护处的工作人员,姓吴。声音很客气,但问了几个很具体的问题——电表间是谁锁的?有没有拍照留证?剧团现在的用电状况如何?

陈小虎一一回答了。对方说:"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一下。你们先等消息。"

挂了电话,陈小虎把情况跟爷爷说了。陈德厚听完,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一个小时后,剧团的电话又响了。这次是赵局长打来的。

陈小虎在旁边听见的——赵局长的声音从话筒里漏出来,带着火气:"老陈,你们是不是又在网上写了什么东西?省厅打电话来了——省厅!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大?我跟你们说,你们别瞎搞——"

陈德厚打断他:"赵局长,电闸是谁让锁的,你比我清楚。"

赵局长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陈小虎听见话筒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拍在桌上。接着是赵局长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子火:"姓刘的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他妈——"

陈德厚把话筒放下了。他看了陈小虎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傍晚六点,张铁头在院子里喊了一声:"电来了!"

排练厅的灯啪地亮了。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嗡嗡响起来,白光照在地上、墙上、那面破角的穿衣镜上。老宋的鼓架被照出影子,李师傅的二胡琴杆泛着光,萧萧的彩色画笔在桌上排成一排。

陈小虎站在排练厅中间,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墨迹,指甲缝里还有今天早上拧铁丝留下的锈印。他搓了搓手指,锈粉簌簌掉在地砖上,被灯光照成一小片橘红色的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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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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