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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守夜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2754 2026-08-03 15:19:59

摩托车大灯像两把尖刀,直愣愣插进剧团门口的黑暗里。

突突突的声音震得地上的碎石子都在跳。陈小虎握着手里那根枣木棍,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他往前跨了一步,把木棍横在胸前,挡在身后的萧萧前面。

车停了。三个没挂牌照的摩托,一前一后堵在巷口。车上下来三个男的,都戴着那种工地常见的黄色安全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看见下巴上的胡茬子和嘴里的烟卷火光。

前头那个胖的吐了口唾沫,大摇大摆往这边走。

张铁头吼了一嗓子,手里的铁管往水泥地上一砸,当啷一声火星子乱溅。"干什么的?再过来老子敲碎你的脑壳!"

那人停住了。隔着五六步远,三个安全帽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胖的侧头看了陈小虎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那栋破楼,扯着嗓子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看错了,走错了路。"

他说完转身就走,动作利索得很。另外两个跟着掉头,跨上摩托,油门一轰,一股黑烟冒出来,眨眼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陈小虎没松劲,木棍还攥得死紧。他盯着那团黑烟散去的地方,直到摩托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感觉后背全是汗,凉飕飕的。

"走了?"老宋手里攥着鼓棒,从侧门探出半个脑袋。

"走了。"张铁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怂包。"

陈小虎走过去,拿脚尖踢了踢地上。刚才那几个人站过的地方,留下了三个烟头。红塔山,崭新的,烟嘴上还带着牙印。他蹲下来,捡起一个烟头看了看,触手还是温热的。

"不是走错路。"陈小虎把烟头扔进旁边的水沟里,"是来踩点的。"

没人接话。夜风吹过门口歪斜的匾额,铁丝咣当咣当响,听着心里发毛。

这一夜没人敢睡。

男的一组,女的一组,前门后门轮流盯着。张铁头和老宋守前半夜,陈德厚和陈小虎守后半夜。萧萧本来也要跟着,被宋碧云硬按在里屋的长条椅上睡了——说是睡,也就是眯一会儿,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把彩色画笔。

凌晨四点多,天边刚露出一抹灰白。

陈小虎在剧团后墙根底下转悠。这一带没路灯,黑灯瞎火的,只能听见隔壁早点铺炸油条的预备动静——那是两公里外了。

风里头有股味儿。

不是油烟味,也不是下水道的臭味。是一股子刺鼻的、甜腻腻的化工味,直往脑门上冲。

他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这味儿熟,加油站就有。汽油。

他蹲下身子,顺着墙根摸索。手指头碰到地砖,湿的,粘手。他凑近了看——借着远处路灯漏过来的一点余光,看见墙根那一溜地砖都被浸湿了,深褐色的油渍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大片。

痕迹是从墙根往上延伸的,有人拿着瓶子沿着墙根泼,一直泼到墙角的排水沟口。排水沟里积着落叶和烂泥,要是点把火,火顺着油爬上墙,再顺着木结构的房梁一烧,这破楼不到半小时就能变成灰。

陈小虎的心跳得咚咚响。他没敢大声喊,怕惊动了还没走远的人。他回身跑到排练厅,推开门把正在打盹的张铁头拽了起来。

"后墙。有人泼了汽油。"

张铁头一听,瞌睡虫全跑光了。他抄起铁管就往后门跑,鞋都差点没穿好。

天彻底亮了。太阳照常升起,把剧团门口那棵歪脖子黄桷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全团人都围在后墙根底下。李师傅蹲在地上,拿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油渍,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脸皱成了苦瓜。

"92号汽油,跑不满的那种。"李师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这要是烧起来,咱们连灭火器都拎不出来,先被烟熏死。"

宋碧云拄着拐杖,看着墙根上那道触目惊心的油痕,没说话。她那块绣梅花的手帕攥在手里,死死地捏成一团。

陈德厚站在人群最后,背着手,眉头拧成个川字。他看了半天,最后视线落在排水沟里——那边的汽油味更重,油都渗进泥里了。

"这是试探。"李师傅说,"要真想烧,昨晚那三个戴安全帽的顺手就把火机扔了。他们没动手,就是看咱们有没有人守。咱们没睡,他们就撤了。"

"那是下回?"张铁头问,"下回就直接点火了?"

"不一定下回。"陈德厚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从今天起,咱们晚上都得有人守着。"

他顿了顿,看了一圈众人——老宋、李师傅、张铁头、胖嫂,还有站在旁边一脸紧张的萧萧。

"铁头,你老烟枪了,值后半夜,精神。老宋耳朵尖,值前半夜。李师傅腿脚不好,就在楼上窗口盯着。剩下的人,两小时一换。"

"我也要守。"萧萧举手,声音不大。

"你个小娃家守个屁。"张铁头瞪她,"回家写作业去。"

"我不。"萧萧梗着脖子,"我能听见动静。昨天要不是我听见,你们早睡死了。"

陈德厚看了她一眼,没骂人,也没同意,只是摆了摆手:"行了,先回去吃早饭。小虎,你留一下。"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陈德厚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晨风里飘散,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罩了一半。

"你去把那油渍拍个照。"陈德厚说,"证据留着。万一哪天真烧了,这就是呈堂证供。"

陈小虎愣了一下:"我去哪借相机?"

"你爸那个箱子里有个傻瓜机,好像还剩半卷胶卷。"陈德厚弹了弹烟灰,"你去找找。"

陈小虎跑回前院,翻箱倒柜半天,在床底下一个铁皮饼干盒里找到了那台相机。银色的机身,个头不大,镜头上有点灰。他按了两下快门,还能用。

他跑回后墙,对着地上的油渍,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又顺着墙根拍了一路,一直拍到排水沟口。半卷胶卷,全拍完了。

拍完照,他没把相机收起来,而是拿着去了附近的照相馆——那种快冲的,一小时就能取照片。老板认识他,一边洗一边看照片,啧啧称奇:"这啥玩意儿?谁家孩子调皮倒机油玩?"

"没,防贼。"陈小虎随口胡诌了一个。

取了照片出来,手里攥着一叠热乎乎的相纸。照片上的油渍黑乎乎的,泛着光,看着就渗人。

萧萧这时候从面馆跑过来,满头是汗,鞋带都跑散了一只。她拽住陈小虎的袖子,压低声音:"师兄,我又听见了一耳朵。"

"啥?"

"我去送豆腐,经过刘老板那茶楼门口。"萧萧喘着气,"他在打电话,骂得很难听。说昨晚那几个人是胆小鬼,说花了钱没办成事。他说——下回不找这帮人了,下回直接动手,找那种不要命的,一把火烧个干净。"

陈小虎攥紧了手里的照片。照片边缘有点硬,硌得手心疼。

"你听真切了?"

"真切了。隔着一道门,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萧萧抹了一把汗,“师兄,咱们得防着点。”

“我知道。”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刘老板那套拆迁的行政路子,早被两百多号老戏迷的联名信和县里的风声堵死了,赵局长那张红头文件也迟迟落不了地。正路走不通,这号人就要走歪门邪道——先泼油探虚实,再放狠话吓唬。越是这种被逼到墙角的人,越不能掉以轻心。

送走萧萧,陈小虎回到自己屋里。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他把那一叠油渍的照片摊在桌上,又把那根枣木棍拿过来,竖在墙角。

他找了块破布,蘸了点水,一点点擦拭木棍上的灰尘。这棍子跟了爷爷几十年,手汗渗进去,成了酱红色。他擦得很仔细,连棍子上的纹路都擦了出来。

擦干净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削铅笔的小刀。刀片有点钝了,他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他在木棍的底部,那个被手磨得最光滑的地方,慢慢地刻下去。

一笔,一横,一竖。

是个"永"字。

刻得不算深,但木头翻起来一点毛边,摸上去有点扎手。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然后翻出那卷透明胶带,把照片一张一张贴在床头墙上。

贴完最后一张,他贴着那个"永"字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蝉叫起来了,知了知了的,吵得人心烦。他站起来,把那台傻瓜相机揣进兜里,又把刻了字的木棍握在手里。

出了门,直奔镇派出所。

派出所就在镇政府隔壁,门口两棵大槐树,树底下停着辆警车。陈小虎走进去,值班室里坐着个年轻民警,正趴在桌上写材料。

"警察叔叔,报案。"

民警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他一眼:"报什么案?"

陈小虎把兜里的照片掏出来,往桌上一拍:"有人要放火烧我们剧团。这是证据,昨晚泼的汽油。"

民警拿起照片看了看,眉头皱起来:"哪的剧团?灌县川剧团?"

"嗯。"

民警放下照片,打量了陈小虎两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根枣木棍上,又看了一眼他脸上的那道浅粉色疤痕。

"你叫陈小虎?"民警突然问了一句。

陈小虎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爸叫陈建国吧?"民警把笔转了两圈,"以前文化馆的。"

"是。"

民警叹了口气,身子往后一靠,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看着陈小虎,眼神变得有点深。

"小娃娃,这证据我们会去核实。"民警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但我问你一句——你爷爷当年,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陈小虎心头一紧,手在桌沿上猛地攥住了。

作者感言

云中龙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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