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被推了回来,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半米远,差点掉地上。
年轻民警把茶杯盖子拧紧,往嘴里扔了一颗胖大海,眼皮都没抬:"小娃娃,这不叫纵火未遂。"
陈小虎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按在照片上:"墙根全是汽油味,排水沟里还有渗进去的油,这要是烧起来是一回事吗?这跟把刀架在脖子上有什么区别?"
民警喝了口茶,茶叶沫子沾在嘴唇上,他呸了一口:"有火烧了吗?有人受伤了吗?没有。那这就叫治安案件,还够不上刑事立案。再说了,这油是谁泼的?你看见了?有证人吗?没有吧。万一哪过路的车漏油了呢?"
"那墙根两米高,路过的车能漏到墙上去?"陈小虎急了,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而且是沿着墙根泼的,明显是人为的!"
"那你去把泼油的人抓来,哪怕抓个影子给我也行。"民警不耐烦地把材料往旁边一推,指了指墙上的挂钟,"看见没,快到饭点了。我这儿还有三个打架斗殴的笔录没做,两个偷自行车的案子等着破。你这一地油印子,属于线索模糊。回去等通知吧,有情况我们会去现场看。"
"等通知?等他们把火点着了你们再去?"
"怎么说话呢你!"民警把笔往桌上一拍,"要有理有据!懂不懂法?回去让你大人来,一个小孩跑来瞎闹腾什么。"
陈小虎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他盯着民警那张有些油腻的脸,想骂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把那叠照片一张一张捡起来,动作慢得像是在捡碎玻璃。
捡完最后一章,他转身就走。门没关,哐当一声撞在门框上。
派出所门口有两级台阶。陈小虎坐在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他把照片揣进裤兜里,手在里面捏成了拳头。
一瓶冰镇汽水贴在他脸上。
陈小虎一激灵,抬头看见萧萧。她手里拎着两瓶峨眉雪,瓶壁上全是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滴。
"给。凉的。"
萧萧在他旁边坐下,台阶有点高,她的脚悬空着晃荡。
"咋样?立了没?"萧萧问。
"立个屁。"陈小虎接过汽水,用牙齿咬开瓶盖,猛灌了一口,碳酸气泡冲得鼻头发酸,"人家说没着火就不算,还得等通知。"
萧萧叹了口气,用吸管吸着自己那瓶:"我就知道。那帮人,你不把刀架他们脖子上,他们不动弹。"
"那咋办?就干等着?"
"急也没用。"萧萧把汽水瓶子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着,"先把东西收好。照片别弄丢了,那是以后算账的凭证。对了,民警有没有说去现场看?"
"说等通知。"
"那就是不去。"萧萧撇撇嘴,"行了,别蹲这儿了。一会太阳更大了,把你晒脱皮。"
陈小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他看着街对面的五金店招牌,红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铁皮。
"走,去那个店。"
"干啥?买螺丝?"
"买灯。"
五金店的老板是个谢顶的中年人,正在看武侠小说。陈小虎指了指挂在墙角的那几盏大功率探照灯——那是建筑工地用的,碘钨灯管,亮起来跟个小太阳似的。
"这个,要两盏。还要那个大挂锁,要防撬的。"
老板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这灯费电,一开就是一千瓦,你们剧团那电表受得了?"
"受得了。"
付钱的时候陈小虎数了数兜里的钱,那是他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本来想买盒好的琴弦。现在全掏出来了,还差十块,萧萧把自己的两块钱也垫上了。
回到剧团,张铁头正拿着斧头劈柴。陈小虎把探照灯和锁往地上一扔,张铁头看了一眼:"这干啥?把剧团改成碉堡?"
"防贼。"陈小虎拿起一盒长铁钉,"张叔,帮个忙。把窗户都钉上铁条。"
张铁头放下斧头,看了看陈小虎的脸。少年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狠劲。
"行。铁条我有,后院还有几根废钢筋。"
这一下午,剧团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两盏探照灯架在了前门和后门的房檐下,灯口对着大门和后墙。开关装在屋里面,一拉灯,外面亮得跟白天一样。前后门的门锁都换成了粗大的铜挂锁,那是五金店最结实的一款,老板拍着胸脯说"撬断钳子也撬不开"。
窗户上钉上了手指粗的铁条,横七竖八的,看着跟监狱似的。钉到最后几扇窗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陈德厚站在排练厅门口,看着陈小虎和张铁头忙活。他手里端着那个掉了漆的茶缸,喝了一口,又放下。
"钉这么密,透气不?"陈德厚问。
"透气。留了缝隙。"陈小虎手里的锤子没停,咣咣砸着钉子。
陈德厚没再说话。他看着那一根根铁条,把排练厅围得像个铁笼子。最后,他背着手,转身回了里屋。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有些账,公家记不住,得自己记。"
陈小虎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然后又是一声脆响。
晚上,陈小虎没去排练厅练功。
他回到自己屋里,把那台旧电脑搬出来。嗡嗡的风扇声一响,把屋里那点闷热搅得更乱了。
他熟练地找到那个"法律法规"的文件夹。这次他不只看文化遗产保护法了,他在里面翻到一个叫"刑法"的子目录。
文件是纯文本的,密密麻麻的宋体字。
他一条一条地看。
"第一百一十四条:放火罪……尚未造成严重后果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又翻了翻立案标准。
"涉嫌下列情形之一的,应予立案:1.造成公私财产损失……2.造成森林火灾……3.情节和后果严重,致人重伤、死亡的……"
陈小虎盯着屏幕,眼睛有点发酸。
泼汽油。没点火。没损失。没人受伤。
按这纸上的说法,确实够不上"情节严重"。那帮警察说得对,没火,就不是放火。
但是那股刺鼻的汽油味呢?排水沟里的油渍呢?墙根下的痕迹呢?那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恐惧,怎么到了白纸黑字上,就变得这么轻飘飘的?
陈小虎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盯着屏幕上那些冷冰冰的字,"情节严重"、"后果"、"立案"。这些字像一块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抓起键盘,往桌上一砸。
啪。
回车键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几个键帽也崩开了,露出底下白色的塑料支架。
老旧的386机箱发出吱吱的一声,屏幕闪了两下,没黑。
陈小虎看着散落的键帽,那股子邪火突然就泄了。那是他爸留下的东西,那是整个剧团最贵重的"现代化设备"。
他赶紧蹲下来,把回车键捡起来,又把键帽一个个抠下来,重新装回去。装那个回车键的时候,他对了好几次卡口,手指头都有点抖。
装好了,他按了一下。咔哒一声,回弹有力。
他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屏幕的光蓝幽幽的,照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他看着那个文件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汽油。那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要烧那一面墙,至少得几升汽油。这么多汽油,谁家的车能漏出来?这还得是那个年代,加油站管理严,不能随便打油。谁能弄到这么多汽油?去哪里弄的?
这东西,总有来处。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明天。
明天一早,灌县就那几个加油站。总得有人看见过什么吧?或者,有人买过吧?
陈小虎把电脑关了。屏幕一黑,屋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张贴了透明胶带的木棍。棍尾那个用刀刻出来的"永"字,带着点倒刺,扎得手心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