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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加油站的线索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2663 2026-08-03 15:19:59

灌县只有三家加油站卖散装汽油。

陈小虎是早上算出来的。那年代管得严,不是正规单位或者拿派出所证明,一般人不给你打油。只有城乡结合部那几个有点"野路子"的加油站,只要你肯出钱,私底下能用油壶给你灌。

第一家在省道边上,离县城五里地。

陈小虎给张铁头使了个眼色。张铁头黑着脸,大步走进去,往那台老式加油机前一拍,嗓门大得像要把房顶掀了。

"给老子灌满!摩托车没油了,急着办事!"

加油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蓝大褂,手里拿着把油腻腻的拖把。他抬头看了一眼张铁头那身背心,又看了看站在后面不吭声的陈小虎。

"加油不?"老头问。

"加!怎么不加?"张铁头拍着摩托车的空油箱——那是剧团的一辆破嘉陵,刚推过来的,"还要一桶,二十斤,我有急用。"

老头没动,眼皮耷拉着:"二十斤?不兴卖。派出所说了,散装油要登记。"

"登记就登记,老子又不是偷车的。"张铁头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刚才忘带了,这回行了吧?"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转身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烂得掉皮的笔记本。

"姓名。"

"王强。"张铁头随口胡诌了一个。

"电话。"

张铁头卡壳了。陈小虎在后面咳嗽了一声,报了一串数字:"87654321。"

老头一边记一边嘟囔:"这名字咋听着这么熟。"他翻开前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迹,"前两天也有个叫王强的,来买了二十斤。也是你们这块的?"

陈小虎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凑过去看。

笔记本上记得歪歪扭扭:"王强,二十斤,塑料桶。"后面的电话号码也是一串数字,但看着有点眼熟——那是修鞋铺的电话,就在剧团斜对门。

"那人长啥样?"陈小虎问。

"没看清,戴个草帽。"老头回想了一下,"个子不高,手有点抖。给钱的时候也是这么一沓零钱,大票子少。对了,签字的时候笔都不拿不稳,那字写得跟爬虫似的。"

陈小虎盯着那个"王强"的名字。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确实像是手抖的人写的。

"这电话能打通不?"陈小虎又问。

"谁知道,我也没打过。"老头把本子合上,"灌县叫王强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们到底加不加?不加别耽误我生意。"

张铁头刚想发火,被陈小虎拉住了。

"走,去下一家。"

出了加油站,张铁头把草帽往地上一摔:"妈的,又是假的。那电话我认识,就是修鞋铺的公用电话,谁都能打。"

"查到了这就算不错。"陈小虎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加油站,"至少知道是前两天买的,量也是二十斤,跟咱们墙上泼的量差不多。"

第二家在城东,是个正规点的大站。

这次轮到陈小虎去问。刚把登记本拿出来,旁边那个穿着西装的经理就过来了。经理三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干什么的?买油?"经理推开陈小虎的手,"最近派出所查得紧,散装油一律不卖。身份证拿出来看看。"

陈小虎没带身份证。他掏出剧团的演出证,那上面有个红章。

"川剧团的?"经理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剧团那车不是能加油吗?打什么散装油?"

"车坏了,修车还得用油洗零件。"张铁头在旁边插嘴。

"谁修车用汽油洗?现在都用柴油。别跟我扯淡。"经理一挥手,"走走走,别在这捣乱。"

两人被轰了出来。张铁头气得直骂娘,陈小虎却没说话。他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看着脚下的蚂蚁搬家。

"别骂了。"陈小虎掏出一张作业纸,在上面画了个圈,"县城就这三家。第一家查到了假名,第二家查不到。剩下就是第三家——老码头那边的。"

"查那个干啥?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谁去那儿买油?"

"因为那儿清静。"陈小虎在纸上画了一条线,"那人用假名,说明他怕被查。第一家虽然卖,但人多眼杂。第三家在老码头,平时只有运沙石的车去,没人盯着。"

张铁头看着纸上的那条线,挠了挠头:"小虎,你这脑子咋长的?比我这个唱戏的还会编故事。"

"走着。"

老码头在县城北边,早就不走船了,剩下一大片空地和烂尾楼。第三家加油站是个路边搭的棚子,连个招牌都没有,就竖了个牌子:"93号汽油"。

看店的是个黑瘦汉子,正躺在一把竹椅上听收音机。看见张铁头和陈小虎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

"打油?"

"不打油,打听个事。"陈小虎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压在桌子上。

黑瘦汉子坐起来,把钱扫进抽屉里:"打听啥?"

"前两天,有没有个骑三轮车的人来打过油?二十斤,用塑料桶装的。"

汉子想了想:"三轮车?倒是有。前天下午,来了个板车,后面拴着个三轮斗子。那人要了二十斤,说是给发电机用的。"

"三轮车啥样?"陈小虎追问。

"破。"汉子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车斗里垫了一层红砖,怕油桶把铁皮磨穿了。车轮子倒是宽,胎纹很深,看着像是在泥地里跑惯了的。"

"往哪个方向走了?"

汉子往北边指了指:"还能往哪?去码头呗。那边不是有好几个砂石场吗?那车看着也是拉沙石的。"

出了加油站,陈小虎没回头,直接往北边走。张铁头在后面喘着粗气追:"小虎,你慢点!那码头好几里地呢!"

"张叔,你看这地。"

陈小虎蹲在去码头必经的那条土路上。这条路没铺柏油,全是压得结结实实的车辙印。

"这是什么?"陈小虎指着其中一道很深的车辙。

"车印子呗。"

"你看胎纹。"陈小虎蹲得更低了,手指在土里划拉着,"这道印子特别深,而且间隔比一般三轮车宽。加油站老板说了,那人车轮子宽。"

张铁头凑近了看,还真是。别的车辙印都比较浅,只有这一道,像是刀子刻进去的一样,里面积了一层薄薄的浮土。

"而且……"陈小虎往前走了两步,指着一小块碎红砖,"你看这儿。"

土路中间有一小块红砖的碎渣,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在黄褐色的土路上特别扎眼。

"那三轮车斗里垫了红砖。"陈小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顺着这车印走,准能找到那辆车。"

张铁头来了精神,也不喊累了,大步流星地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一里地,路边的荒草越来越多。老码头到了。这里是一片废弃的河滩,堆着几个像小山一样的沙石堆。风一吹,沙尘漫天。

车辙印在一座沙石堆后面断了。

陈小虎放慢了脚步。张铁头把手里的铁管握紧了,屏住呼吸。

沙石堆后面空荡荡的,没人。只有几只麻雀在石堆上跳来跳去。

"没人?"张铁头探头看了看。

"来过。"陈小虎指着地上。

沙石堆旁边的空地上,杂乱地停着几辆破三轮车,大多都缺了胳膊少了腿,生满铁锈。但在最里面的一堆废铁后面,有一小块干净的地。

地上散落着几块红砖,跟加油站老板说的一模一样。砖头旁边还有几个压扁了的塑料瓶,里面的残留液已经干了。

陈小虎走过去。脚底下的土是松的,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汽油味,虽然被沙尘味盖住了大半,但那股甜腻腻的感觉还在。

"在这儿停过。"

陈小虎蹲下来,在砖头缝里翻找。

"找啥?"张铁头警惕地看着四周。

"线索。"

砖头缝里除了枯草就是死虫子。陈小虎不死心,伸手往砖堆下面掏。

摸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他拽出来一看,是个烟盒。红色的,软包,牌子是"阿诗玛",这烟比红塔山还贵,一般人抽不起。

"这烟盒不像是扔了几天的,边角还没烂。"陈小虎拿起烟盒晃了晃。里面没烟了,只有硬纸壳晃荡的声音。

他把烟盒倒过来,往手心里磕了两下。

掉出来一张纸条。

纸条只有半个巴掌大,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被揉皱了,展不平。

陈小虎把纸条在膝盖上蹭了蹭,凑近了看。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的。

"刘总,砖头备好了,码头见……"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或者被油污浸黑了,看不清。但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像两只眼睛一样瞪着陈小虎。

刘总。

陈小虎的手指猛地收紧,把那张纸条攥成一团。

张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残缺的字,又看了看地上的红砖和那个高级烟盒,脸上的肉抖了两下。

"妈的,还真姓刘。"

陈小虎把纸条小心地展平,夹进那个记录着"王强"名字的笔记本里。他站起身,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河面,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飞。

"张叔,这纸条咱们得收好。"

"那是,得收好。"张铁头把铁管往地上一杵,"要是敢来放火,老子先把这根管子插他鼻孔里。"

陈小虎没说话。他看着沙石堆旁边那条延伸出去的车辙印,一直通向县城的方向。那车辙印还在,虽然浅了点,但没断。

线索像一根线,被人扔在了乱草堆里,现在终于被他捏住了线头。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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