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虎脚刚跨进剧团门槛,就听见身后张铁头粗重的喘气声。
“小虎,慢点,慢点!”张铁头扶着门框,那张黑脸涨得通红,“你真觉得那个刘,就是咱们那个刘?那个开发楼盘的刘大老板?”
陈小虎没停步,举着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烟盒,径直冲进排练厅。
排练厅里正热闹,老宋在调鼓,几个老太太在穿针引线补戏服。看见陈小虎满头大汗冲进来,手里还举着个红盒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咋了这是?捡着金元宝了?”老宋把鼓棒一搁。
陈小虎跑到中间,把烟盒往桌上一拍,又把那张从烟盒里抠出来的纸条展平。
“这是在老码头捡的。”陈小虎喘着气,指着那个半截的“刘”字,“旁边还有红砖,跟加油站说的一模一样。”
李师傅凑得最近,他拿起那个烟盒,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皱成了核桃。
“阿诗玛。”李师傅念叨了一句,把烟盒递给旁边的胖嫂,“这烟可不便宜。五块钱一包,还得凭票。咱们这儿抽得起这烟的,没几个。”
胖嫂接过烟盒,摸了摸上面金色的字:“刘总……砖头……这听着就吓人。”
排练厅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我就说是他!”张铁头一拍大腿,把旁边的板凳震得跳了一下,“前两天停电就是他,现在又要放火,这不是把咱们往死里逼吗?”
“走!找他去!”老宋把鼓棒往腰带上一插,脸上横肉直跳,“我就不信了,光天化日之下他敢杀人放火?咱们全团人去堵他公司大门,看他把咱们咋样!”
“对!去!”
“不依不饶!”
几个老艺人都站了起来,有的去拿拐杖,有的去抄板凳。气氛一下子就烧到了顶点,随时能冲出门去把街砸了。
“都给我站住!”
一声断喝从里屋传出来,不大,但像炸雷一样在排练厅里滚了一圈。
陈德厚背着手走了出来。他换了身干净的灰布褂子,脚上的布鞋一尘不染。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纸条,又拿起那个烟盒,走到窗户底下,对着光看了半天。
排练厅里安静了,只剩下风扇呼呼转的声音。
陈德厚看完,把东西轻轻放回桌上。他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指着纸条上的字。
“这字,不是刘老板写的。”陈德厚说。
“咋不是?这不是写着刘吗?”张铁头脖子一梗。
“刘老板是个商人,平时练书法,写的是颜体,一笔一划都有架子。”陈德厚指了指那个潦草的“刘”字,“你看这个字,连笔都连不利索,还有墨疙瘩。这是手下人写的,那个送砖头的,或者那个买汽油的。”
众人愣了一下,又去看纸条。
“那是他手下的人,不还是他指使的吗?”老宋不服气。
“我说是他指使的吗?”陈德厚摘下眼镜,看了老宋一眼,“但我说是他亲手写的吗?不是。咱们现在拿着这东西去堵他门,他有一百种说法。他可以说这是有人栽赃,可以说这烟盒是他扔在垃圾堆里被捡走的。反过来,他还能告咱们聚众闹事。”
“那咱们就忍了?”张铁头气得直跺脚。
“谁说忍了?”陈德厚转过身,看着排练厅里所有人,“这东西,是咱们的一张牌。现在打出去,就是烂牌。留着,以后能翻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小虎身上:“小虎,把东西收好。别丢了,也别让人看见。”
陈小虎点了点头,把烟盒和纸条捏在手里,那种被揉皱的纸质感扎得手心生疼。
他回了自己的小屋。
门一关,把外面的嘈杂隔绝了一半。他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以前县里寄文件来的,现在空了。
他把昨晚拍的那叠汽油痕迹照片倒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信封里。然后是烟盒,最后是那张写着“刘”字的纸条。
封口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胶带撕不开,他用牙咬住一头,嗤啦一声撕开,把信封口封得死死的。
他在信封正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1998年9月16日,老码头烟盒及纸条。”
写完,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证据一。”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陈德厚端着两个搪瓷碗走进来,碗里是两碗素面,上面飘着几颗葱花。
“吃饭。”陈德厚把碗往桌上一放。
陈小虎放下信封,端起碗呼噜呼噜吃起来。面有点烫,但他顾不上,吃得很快。
“藏哪儿了?”陈德厚突然问。
“床底下。”陈小虎含含糊糊地说,“有个暗格,平时放私房钱的。”
“那是你放钱的地方,谁都知道。”陈德厚用筷子敲了敲碗边,“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里。这信封,你得拆开。”
陈小虎愣了一下,嘴里的面条差点喷出来。
“拆开干嘛?”
“照片放你爸那个电脑箱子里,夹在主机板和电源盒中间,没人会去动那堆破铜烂铁。”陈德厚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面,“烟盒和纸条,封好,塞进墙角那个老鼠洞里,用泥巴封死。那地方只有我知道。”
陈小虎放下筷子,看着爷爷。
“爷爷,你怕他们来搜?”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陈德厚把碗里的汤喝完,抹了一把嘴,“咱们现在是在跟狼打交道。狼要吃肉,你得先把肉藏深了,再把刀磨快了。”
陈小虎没再说话。
吃完面,他按照爷爷说的,把信封拆开。照片夹进了主机箱那个狭窄的缝隙里,还特意用螺丝刀拧了两下,把机箱盖板卡死。
烟盒和纸条,他用另一层塑料袋裹了两层,塞进了墙角那个被老鼠掏出来的洞里。那是老房子通用的毛病,墙根底下总有这种洞。他用泥巴填进去,又找了块碎砖头堵在口子上。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一点动过的痕迹。
天擦黑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平常走路的声音,是跑起来的,脚底板砸在地砖上,咚咚咚的,带着点慌乱。
紧接着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师兄!师兄!”
萧萧的声音,喊劈了叉。
陈小虎正坐在桌前翻看那本变脸脸谱的册子,听见声音猛地站起来。椅子带倒了,咣当一声。
他拉开门。
萧萧站在门口,两根辫子散了一根,校服拉链开了一半,脸白得像张纸。她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肚子,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慢点说。”陈小虎走过去扶住她。
“刘……刘老板……”萧萧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送外卖……路过宏达地产……看见他们的车出来了……”
“车咋了?”
“黑色的桑塔纳……”萧萧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往咱们这边开……我抄近路跑回来的……比他们快……”
陈小虎的心往下一沉。
“就一辆车?”
“还有一辆面包车跟在后面……”萧萧抓紧了陈小虎的袖子,指甲掐进肉里,“车停了……在街口……下来两个人……”
陈小虎攥紧了拳头:“拿东西了吗?”
“拿了。”萧萧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都在抖,“扛着梯子……铝合金的,很长……还……还提着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