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虎翻身下床,动作轻得像只猫。他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几步窜到窗边。窗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光,正好照亮剧团门口的一角。
两道人影贴着墙根,像两只黑耗子。
确实是梯子。铝合金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那两人动作挺熟练,梯子一架,两下就爬上去了。
陈小虎回头看了一眼萧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萧萧捂着嘴,点了点头,缩在门框边,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门口那盏刚装的大功率探照灯没开——陈德厚交代的,平时关着,等有动静再拉,省电也省眼。
陈小虎掏出那个傻瓜相机,那是他爸留下的老货,没有闪光灯,胶卷还是黑白的。他对准窗缝,屏住呼吸,手指搭在快门上。
咔嚓。
声音很小,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上面那人拧螺丝的手停了一下,往下看了看。陈小虎没动,死死贴着墙。
“看啥看?赶紧拧。”下面的人压着嗓子骂了一句,“快点,这地邪,别回头撞见鬼。”
上面那人嘀咕了一句,手里的扳手又动了。
陈德厚他们那个探头是个古董,是从倒闭的纺织厂废品堆里淘来的,黑乎乎的一个圆球,看着像倒扣的饭碗。那两人没费多大力气,螺丝一松,线一剪,探头就下来了。
陈小虎透过窗缝,看见那探头被随手扔进地上的编织袋里。
“好了,走。”
两人收起梯子,也没忘在门口留点记号——其中一个往地上狠狠吐了口痰,声音很响。
“这回看这帮唱戏的老东西还怎么录像。”那人拍了拍手,拍了拍梯子,“明天再来扒层皮。”
两道人影晃晃悠悠走了,消失在巷子口。
陈小虎没急着动。他等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出了门。
“师兄,他们把探头拆了。”萧萧小声说。
“我知道。”陈小虎把相机往兜里一揣,“他们拆明的,我就装暗的。”
剧团的“机房”其实就是杂物间,堆满了破烂道具。角落里有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旁边连着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录像机,这是全团最贵的家当之一。
陈小虎进屋的时候,看见那盘录像带正在空转,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不是之前那个探头拍的,是陈小虎上周偷偷装的“备胎”。
那是个更小的针孔镜头,是从修手表的师傅那里买来的。那时候这种东西还没泛滥,只有极少数搞监控的人才用。陈小虎花了大价钱,把它装在了排练厅屋脊的一个角落里,角度刁钻,刚好能把门口的那块地框进去。
之前一直没开,今晚那两人爬梯子的时候,陈小虎在屋里把开关合上了。
现在,录像带里应该存下了这两人最清晰的作案过程。
陈小虎绕过那一堆破鼓烂锣,爬上杂物间的顶柜。屋脊很高,他得踩着凳子才够得着。他手伸进瓦片的缝隙里,摸到了那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镜头,它还热着。
“别动。”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角度别动。”
他轻轻按了一下停止键,然后弹出录像带。
这一夜,剧团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哎哟!我的个亲娘祖奶奶诶!”
张铁头那破锣嗓子在门口炸响了。这一嗓子喊得那个凄惨,不知道的还以为剧团着火了。
陈小虎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傻瓜相机,装作刚醒的样子。萧萧跟在他后面,顶着两个大黑眼圈。
门口围了一圈人。张铁头指着门框上那截断掉的电线,跳着脚骂。
“哪个断子绝孙的王八蛋!偷俺们眼珠子!”张铁头手里挥舞着那根铁管,“这探头可是俺们花了二百块钱装的!是不是想拆房子?有种你出来跟老子单挑!”
老宋、李师傅、胖嫂都出来了,一个个脸上义愤填膺。
“作孽啊。”老宋摇着头,“连个探头都偷。”
“这明显是冲咱们来的。”李师傅看了看四周,“怕是有人不想让咱们看见什么。”
陈德厚站在人群最后,手里端着茶缸。他没说话,只是往屋脊的角落扫了一眼。那个地方只有一片瓦,看着跟别的瓦没什么两样。
人群乱哄哄的,张铁头还在那骂,唾沫星子乱飞。陈小虎趁机溜回了杂物间。
他反手关上门,把那盘录像带拿出来,塞进抽屉最底下,上面盖了几本旧剧本。
然后他掏出昨天拍的那卷胶卷——那是傻瓜相机里的。这卷还没洗,但他记得拍的那几张。虽然黑白的,看不清衣服颜色,但那两个人的身形、梯子、甚至那个吐痰的动作,都在底片上死死印着。
他把相机和胶卷分开收好。胶卷用纸包了三层,塞进了电脑机箱的夹层里。
弄完这一切,他才出门,混进骂街的人群里。
“师兄。”萧萧凑过来,小声说,“晚上那录像……”
“存好了。”陈小虎盯着张铁头那张涨红的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比那破探头清楚一百倍。”
晚上,排练厅里没人练功。
大家都聚在陈小虎的屋里。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被搬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陈小虎把录像带塞进机器,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跳出一阵雪花,滋啦滋啦响了两声,然后画面出来了。
黑白,有点抖,但很清楚。
先是漆黑一片,然后一阵晃动——那是昨晚那两人扛着梯子走过来。梯子是铝制的,反光,在黑白屏幕上白得发亮。
一个穿黑背心,一个穿花衬衫。
他们架梯子,爬上去。黑背心拧螺丝,动作熟练得很。花衬衫在下面扶着梯子,还点了根烟。烟头一明一灭的,在屏幕上像个跳动的鬼火。
“看这张脸!”老宋指着屏幕。
镜头拉近了点——那黑背心拧完螺丝,探头拿下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正好正对着那个藏在屋脊的小镜头。
方脸,塌鼻子,左边眉毛上有道疤。
“这不是东大街那个混混‘刀疤强’吗?”张铁头猛地一拍大腿,“这小子平时就在游戏厅晃悠,怎么跟刘老板搅合一块了?”
花衬衫也露脸了。瘦高个,八字胡,看着眼熟。陈小虎盯着那张脸,突然想起来了。
这人上次在刘老板车上见过。那个夹公文包的眼镜男?不对,眼镜男斯文,这个粗鲁。
但他记得那个眼神。那种阴沉沉、像毒蛇一样的眼神。
录像还在放。两人拆完探头,跳下来。花衬衫往地上吐了口痰,还用脚尖碾了碾。
“这回看这帮唱戏的老东西还怎么录像。”花衬衫说话的声音有点飘,那是录像带录进去的,“明天再来扒层皮。”
黑背心嘿嘿笑了两声,扛着梯子,两个人晃悠着出了画面。
录像结束了,变成了一片雪花。
屋里安静得很。
“证据确凿。”老宋把鼓棒攥得咯吱响,“这下看他们怎么抵赖。”
陈德厚坐在角落的板凳上,手里那根烟烧到了手指头都没发觉。他看着电视屏幕,眼神有些发直。
“把这带子多复制几份。”陈德厚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藏好。这东西现在不能拿出来,拿出来他们就说是咱们编的。得等他们真动手了,再拿这东西当回马枪。”
陈小虎点了点头。他伸手去关录像机。
就在手指碰到停止键的那一瞬间,画面定格了。
定格在花衬衫转身的一刹那。
他上车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朝剧团大楼看了一眼。那个眼神越过漆黑的夜空,越过破旧的窗棂,直直地撞进了镜头里。
阴冷,狠毒,还带着一丝不屑。
陈小虎的手指僵住了。
他认识这张脸。
不是在东大街,也不是在游戏厅。
这张脸,昨天在去老码头的路上,在一辆停着的三轮车旁边见过。那个戴草帽、手有点抖买汽油的人。
当时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但他现在看清了。
那个“王强”,那个买汽油的,和这个拆探头的花衬衫,是同一个人。
陈小虎感觉后背有一股冷气往上窜。这不仅仅是一群混混,这是一张网。刘老板的人早就把剧团围起来了,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昨天去加油站查的事,可能都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他把录像带退出来,塞进那个牛皮纸信封里,和那张写着“刘”字的纸条放在一起。
“张叔,”陈小虎转过身,看着张铁头,“这录像里那个黑背心,刀疤强,他家住哪?”
“老城门洞子后面,平房。”张铁头说,“怎么?你想去找他?”
“不去找他。”陈小虎把信封塞进床底下的老鼠洞,用碎砖头堵好,“我去看看他家门口,有没有那辆拉红砖的三轮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