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定格。花衬衫的半边脸,那道疤,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陈小虎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三分钟,脑子里的记忆像翻书一样哗啦啦地过。突然,画面停住了。
三年前,也是个夏天。剧团刚进了一批新戏服,金线绣的,还没上台穿过。那天晚上下雨,后墙被人翻了个洞,丢了一件蟒袍和两顶凤冠。
张铁头那是真急了,带着人追了三条街。最后在护城河边抓住了个小偷,是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半大小子,被张铁头一脚踹进泥坑里,那小子爬起来一边吐泥水一边喊饶命。
那小子的左眉骨上,就被张铁头那一脚踹出了一道血口子。
“张叔。”陈小虎喊了一嗓子,声音有点抖。
张铁头正在院子里磨斧头,听见动静抬头:“咋了?”
“你来看看这个。”陈小虎把电视屏幕往亮调了调,“这人是不是三年前偷咱们蟒袍的那个‘小六子’?”
张铁头把斧头往地上一扔,走进来眯着眼睛看。看了不到五秒,那把老腰一挺,巴掌拍在大腿上,啪的一声巨响。
“妈的!就是这兔崽子!”张铁头指着屏幕,手指头都快戳进去了,“化成灰我也认得!那道疤就是老子那一脚留下的!这小子后来不是进局子蹲了一年吗?”
“出来了。”陈小虎关了电视,“现在混成刘老板的打手了。”
“刘老板?”张铁头眼珠子一瞪,“这事儿跟姓刘的有关系?”
“别急着下结论。”陈小虎把录像带退出来,“咱们得把这根线揪出来。”
下午四点,县城最大的台球厅——也就是那帮闲散人员聚集的“聚义厅”。
台球厅里乌烟瘴气,烟雾缭绕得跟着了火似的。撞球的声音噼里啪啦响,夹杂着骂娘声和吆喝声。
陈小虎和张铁头没进去,就坐在对面的修鞋摊上。张铁头假装修鞋底,手里拿着锥子比划,眼睛却死死盯着台球厅那扇半开的玻璃门。
没过多久,小六子晃晃悠悠出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花衬衫换成了件破背心,嘴里叼着根牙签,一脸的不耐烦。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
没过五分钟,一辆黑色的自行车停在他面前。下来个人,穿个黑夹克,戴个墨镜,帽子压得低低的。
两人没说话,小六子往旁边巷子里挪了挪,黑夹克跟了过去。
张铁头把锥子一扔:“走。”
两人猫着腰,贴着墙根溜过去。巷子里堆满了杂物,正好挡住外面的视线。
陈小虎探出半个脑袋。
黑夹克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啪地一声拍在小六子手上。
“这一半。”黑夹克的声音沙哑,“事成之后,另一半给你。剩下的兄弟们会打点好。”
小六子捏了捏信封的厚度,露出了两颗金牙:“哎哟,老板客气。那探头我都拆了,接下来咋弄?真烧?”
“别问。”黑夹克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露出阴恻恻的眼,“听电话。上面说了,这次得动真格的,别出岔子。”
“放心,我办事您放心。”小六子把信封往裤兜里一揣,夹着胳膊走了。
黑夹克推着车,往反方向走。
“跟上!”陈小虎拉了一把还在愣神的张铁头。
两人保持着一百米左右的距离。那黑夹克骑得不快,像是故意在绕路。穿过两条小巷,路过菜市场,最后停在了一栋气派的四层小楼后门。
那楼顶上立着几个大字,虽然掉了一半漆,但还能认出来——宏达地产。
黑夹克把车往门卫那里一扔,熟门熟路地刷卡进了门。
张铁头蹲在电线杆后面,气得肺都要炸了。
“妈的!真是姓刘的!”张铁头一拳砸在电线杆上,水泥渣子掉了一地,“老子这就去扒了他的皮!”
“回来!”陈小虎一把拽住他,力气大得惊人,“你现在去?进去就被保安打出来。这是铁证吗?这是看见人家进门了,人家可以说你是去找工作的。”
“那咋办?看着?”
“记下来。”陈小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几点几分,什么人,在哪,干了什么。这就是证据链。”
回到剧团,天已经黑透了。
陈小虎把自己关进屋里。他把台灯拧到最亮,找出一沓方格信纸,拔开钢笔笔帽。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1998年9月17日。调查人:陈小虎、张铁头。
第一条:1998年9月16日,剧团后墙发现大量汽油痕迹,经老码头加油站证实,有人用假名‘王强’购买汽油二十斤,且车牌特征为载红砖三轮车。
第二条:同日,在老码头现场发现‘阿诗玛’烟盒及残留纸条,纸条提及‘刘总’、‘砖头’。
第三条:1998年9月16日晚,剧团门口监控探头被拆。经录像比对,作案人为小六子(曾因盗窃剧团戏服入狱)及另一名花衬衫男子。
第四条:1998年9月17日16时,经蹲守发现小六子与宏达地产一名黑夹克男子在台球厅后巷接头,黑夹克向小六子支付现金,并提及‘听电话’、‘动真格’。黑夹克随后进入宏达地产后门。
结论:上述线索形成闭环,纵火未遂及破坏监控行为,系受宏达地产刘某某指使。”
写完这最后一行字,陈小虎把手里的钢笔放下。
手心里全是汗,把笔杆都浸湿了。这篇材料只有三页纸,薄薄的几张纸,但他觉得比那根枣木棍还要沉。
这不仅仅是几张纸,这是把刀。只要把这东西递上去,不管是谁,只要想保住乌纱帽,就得动。
他把材料装进信封,这次没用牛皮纸,用了个白色的办公信封,那是文化局以前发的。他在封面上写了个大大的“控”字。
窗外的虫子叫得很凶。
陈小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走到窗边,想把窗户关严实。
就在他的手碰到窗栓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大,很有节奏,不像是老艺人的敲门法。老艺人是用拳头砸,这声音像是用指关节扣出来的。
陈小虎的心猛地一缩。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半。这个点,谁会来?
“谁?”他问了一句,顺手抄起了桌上的木棍。
“虎哥,是我。”
门外传来一个嬉皮笑脸的声音,带着点油腔滑调,还有点熟。
陈小虎愣住了。这声音……
“小六子?”
“哎呀,虎哥记性真好。”门外的人笑了一声,“开门啊,咱哥俩好久没见了,叙叙旧。”
陈小虎握着木棍的手青筋暴起。他怎么能找到这儿来?台球厅那边的事暴露了?还是黑夹克那个“上面说了”里,就包括盯着他?
他没动。
“不开门我就走了?我也不是非要进来。”小六子的声音懒洋洋的,“不过老板让我给你带个话。让你那几个老骨头别折腾了。这年头,胳膊拧不过大腿。要是哪天真烧起来了,这满屋子的木头片子,连个响都听不见,那就太可惜了。”
陈小虎走到门边,贴着门板,把眼睛凑到猫眼上。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乎乎的。但借着月光,他能看见门外的影子。
一个人,站得歪歪扭扭,手里还拿着个打火机,咔哒咔哒地在那打着玩。火苗一跳一跳的,照亮了一张瘦削的脸,还有眉骨上那道狰狞的疤。
那道疤正对着猫眼,像只独眼怪兽一样盯着里面。
“话带到了。”小六子把打火机熄灭,影子晃了一下,“虎哥,早睡。明儿见。”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拖拖拉拉的,像是在故意磨蹭。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陈小虎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跟刚才的敲门声一样。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上那个鲜红的“控”字,在灯光下看着像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