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团大门口的台阶年久失修,砖缝里长出了杂草。小六子就倚在那个破门槛上,嘴里嚼着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红色的汁液顺着嘴角往下淌。
看见陈小虎过来,他把嘴里的东西吐在地上——是一口血红的槟榔渣。
“虎哥,早啊。”小六子笑得眯起眼,眉骨上那道疤像条蜈蚣一样扭动着,“听说你在找我?我这不是自己送上门了嘛。”
陈小虎停下脚步,手插进裤兜里,握紧了那串钥匙。钥匙尖硌着掌心,有点疼。
“让开。”陈小虎冷冷地说。
“别这么大火气嘛。”小六子没动,反而往前凑了一步。他身上那股劣质香烟味混着槟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有人让我带个话。让你把那点闲事放一放。这年头,唱戏的归唱戏,盖楼的归盖楼,井水不犯河水。你非要搅合,最后吃亏的是谁?”
陈小虎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说泼汽油那事?”
小六子脸色一变,那股嬉皮笑脸的劲儿僵了一下:“啥汽油?虎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谁泼汽油了?你有证据吗?”
“你也知道要证据。”陈小虎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他,“昨天晚上老码头那辆三轮车,还有那个‘阿诗玛’烟盒。你以为把探头拆了,事情就烂在肚子里了?”
小六子的眼神阴了下来。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手指头上还有点黑的。
“虎哥,聪明人难得糊涂。”小六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狠劲,“那探头是你装的?拆了也是白拆。你也别觉得自己有点小聪明就能翻天。那破剧团是个什么玩意儿?那点木头片子值几个钱?真要烧起来,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到时候别说录像,连灰都剩不下。”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小六子嗤笑一声,“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刘总那是说着玩的?你要是再查,下次可就不是这点汽油了。说不定咱们哪天就‘不小心’把煤油炉踢翻了。”
“啪!”
一声脆响。张铁头手里攥着根铁管,从门后面跳出来,照着小六子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小六子反应倒快,往后一缩,铁管砸在门框上,砸掉了一大块石灰皮。
“哎哟!要杀人啊!”小六子跳到一边,捂着脑袋。
“老子今天非废了你不可!”张铁头眼珠子通红,冲上去又要打,“前几年偷戏服没打死你,现在长本事了还敢来威胁?”
陈小虎一把拽住张铁头的胳膊:“张叔!别动手!”
“你拉我干啥?这孙子都骑咱们脖子上拉屎了!”
“现在动了手,咱们就输了!”陈小虎死死拉住张铁头,冲他使了个眼色,“别把事情闹大,正中他们下怀。”
张铁头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看了看陈小虎,又看了看在那边捂着头阴测测笑的小六子,最后哼了一声,把铁管往地上一扔。
“滚!”张铁头吼了一嗓子,“趁老子没改变主意,赶紧滚!”
小六子整理了一下领口,吐了口唾沫:“行,虎哥有情义,张叔也有脾气。我是个传话的,话带到了,我也该走了。”
他临走前,回头冲陈小虎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被槟榔染黄的牙齿:“虎哥,好自为之。这地方风大,小心火烛。”
说完,他晃晃悠悠地走了,那背影看着像只没骨头的赖皮狗。
陈小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松开了抓着张铁头的手。
“你刚才拦我干啥?”张铁头捡起铁管,一脸的不甘心,“一棍子下去,至少让他躺半个月。”
“打了他,正好给他们理由报警抓人,或者以此为借口更早动手。”陈小虎拍了拍张铁头胳膊上的灰,“而且,这也不算警告,这是害怕。如果他们真有把握把咱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烧了,根本不用派人来废话。”
“怕个屁。”张铁头骂骂咧咧地往回走,“我看他是欠揍。”
排练厅里,陈德厚正坐在竹椅上喝茶。听完陈小虎的叙述,他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说得对。”陈德厚拿起桌上的旱烟袋,填了一锅烟丝,“他是怕了。说明我们查到点子上了,戳到他们痛处了。”
“那咱们咋办?”
“怕,说明他们不敢明着来。”陈德厚划了根火柴,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吐出一团青烟,“既然不敢明着来,那就说明只要咱们防住了,他们就没辙。”
他站起身,走到排练厅中间,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人都进来!开会!”
全团十四个人,加上陈小虎,挤在排练厅里。大家都听说了门口的事,一个个脸色凝重。
陈德厚没废话,直接拍了板:“从今天起,前门后门,双岗。两个人一班,两小时一换。前门带狗——老萧,把你家那条大黄牵来,耳朵比人灵。”
老萧点点头:“中,那狗凶,咬着不松口。”
“还有。”陈德厚指了指张铁头手里的那根铁管,“木棍都给我扔了。那是练功用的,打人不够劲。去后院,那堆废铁管里,每人挑一根趁手的。把一头磨尖了。”
“这……”李师傅有点犹豫,“这算持械斗殴吧?”
“谁说斗殴了?”陈德厚瞪了他一眼,“这是装修材料,用来顶门的。真要有歹人进来放火,那是正当防卫。张铁头,你是练武生的,懂不懂?”
“懂!保家护院,天经地义!”张铁头嘿嘿一笑,转身就去后院翻铁管去了。
一时间,排练厅里叮当作响。老宋选了根细点的,说顺手;胖嫂选了根粗的,说防身;萧萧也想去捡,被陈小虎按住了。
“你守里屋,别往外冲。”陈小虎递给她一根木棍,“拿着这个就行。”
陈德厚指着排练厅的平面图——那是陈小虎手画的,贴在墙上。
“老宋,李师傅,你们守二楼窗口。那是制高点,有啥动静往下扔东西。胖嫂,你守厨房,别让人往水缸里投毒。铁头,你守前门,和张铁山搭档。小虎,你守后门,带上萧萧。”
众人领了命,各自散去准备。
晚上八点,剧团彻底变了样。
两盏大功率探照灯全开了,把门口照得跟手术台一样亮。前门后门都堆了沙袋——那是去工地借来的,本来是防洪用的。窗户上的铁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陈德厚在排练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陈小虎面前。
小虎正在把铁管缠上防滑的麻布条。
“小虎。”陈德厚叫了一声。
“嗯?”
陈德厚从怀里掏出一个旧信封。信封很厚,牛皮纸的,边角都磨白了,上面还印着“灌县文化馆”几个红字,那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了。
“这个。”陈德厚把信封塞进陈小虎手里,“你拿着。”
“这是啥?”陈小虎捏了捏,信封里面硬邦邦的,像是一叠纸。
“别问。”陈德厚按住他的手,眼神很深,像这晚上的夜色,“万一……我是说万一,真起了火,或者出事了。你别管戏服,别管道具,别管这破楼。你就跑。跑出去,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把这信封打开。”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
“爷爷……”
“闭嘴。”陈德厚打断他,转过身往里屋走,“听我的。这信封里是我攒了半辈子的东西,比这剧团值钱。要是剧团没了,这东西得留着。”
说完,他进了里屋,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陈小虎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带着体温的信封。信封很轻,又很重,像是要把他坠到地底下去。
他把信封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然后拿起那根缠了麻布的铁管,走到了后门的位置。
萧萧抱着那根木棍坐在小板凳上,看见他过来,往旁边挪了挪。
“师兄。”
“嗯。”
“你说真会烧吗?”
陈小虎看着门外那黑黢黢的夜色,看着探照灯在墙上投下的那块白斑。
“不知道。”他说,“但烧了,咱们也让他不好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