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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旧信封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1757 2026-08-03 15:19:59

被窝里闷热,手电筒的光柱被厚棉被压成了一小团,刚好照亮陈小虎的手和那个牛皮纸信封。

陈小虎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胶带是旧的,粘得很死,撕开的时候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嘶啦声。信封里没有钱,只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照片。

黑白照片,边缘泛黄,还有几个折痕。照片上是两个男人,站在一座木结构的戏楼前。那戏楼看着有些眼熟,飞檐翘角,跟现在剧团大门有点像,但新得多,匾额上也是那几个字。

左边那个年轻后生,穿着白衬衫,背头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把折扇,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陈小虎认出来了,那是年轻时的陈德厚。虽然脸上没皱纹,但这股子精气神,跟现在那老头一模一样。

右边那个是个老头,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子,手里拄着根文明棍。他没笑,眼神很亮,直勾勾地看着镜头,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陈小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墨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1958年,永庆班,落成留影。”

永庆班。那是师祖的班子。

陈小虎放下照片,拿起第二张纸。

那是张复印件,纸有点发脆,显然是复印了很多遍的。标题是“土地房产所有证”。上面密密麻麻填着字,陈小虎凑近了看。

“持有人:永庆川剧社。坐落:灌县南门老街。面积:八百四十平方米。来源:出资购买。”

最底下盖着个红章,那是灌县人民政府的大印,虽然印泥的颜色淡了,但轮廓还在。右下角还有个日期:1958年3月。

陈小虎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剧团这栋楼是公家的,是当年县里分给戏班子的场地。刘老板拿出来的拆迁文件也是县里的红头文件,理由是“城市规划调整”。

但这张地契上写得清清楚楚:出资购买。

也就是说,这块地是私产?至少是永庆班的集体资产?

这一夜,陈小虎没怎么睡。他把照片和地契看了又看,最后重新装回信封,塞进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排练厅里雾气还没散。陈德厚正坐在门口喝茶,手里还是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

陈小虎走过去,把信封放在桌上。

“爷爷,我看过了。”

陈德厚喝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看懂了没?”

“地契是师祖买的?”陈小虎问。

“嗯。”陈德厚放下茶缸,手指在那个信封上敲了敲,“1958年,大炼钢铁那会儿,城里乱得很。原来的戏班子散的散,并的并。你师祖那是硬骨头,不愿被并进国营剧团,就带着我们几个人从成都一路唱下来,到了灌县。”

他顿了顿,指了指剧团大门的方向。

“那时候这儿是一片荒地,有个破庙,还剩半间房。你师祖把他在成都老宅卖了,凑了两千块钱,买了这块地,又自己动手,带着我们一块砖一块瓦把这楼盖起来的。”

“两千块?”陈小虎愣了一下,“那时候两千块能买好多东西吧?”

“能在成都买两进院落。”陈德厚说,“他全砸在这儿了。他说,永庆班要是在成都,只能是个陪衬。下来,就能成个头儿。成了头儿,这口饭就能端稳了。”

陈德厚站起身,走到那个堆放旧戏箱的角落。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红漆剥落的箱子,指尖沾了一层灰。

“这箱子是你师祖当年挑担子下来的。”陈德厚说,“他说,楼是皮,戏是肉。皮掉了,肉还能活一阵子;但根要是断了,肉就烂了。这栋楼,就是永庆班的根。”

陈小虎看着那个红漆箱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以前他觉得这破楼又黑又旧,夏天热冬天冷,恨不得早拆了早完事。现在看着那斑驳的墙皮,看着那些掉漆的柱子,觉得这每一块砖里都渗着血汗。

“那刘老板拆这楼,不是县里让他拆的吗?”陈小虎问。

“县里那是看档案,以为这是公房。”陈德厚冷笑了一声,“他们不知道这地契的事儿。当年公私合营,这楼因为手续有点问题,一直没挂上公家的牌子。后来动荡,这事儿就搁下了。你师祖把这地契藏了一辈子,临死前交给我,说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拿出来就是伤和气。”

“伤和气?他们都要放火烧咱们了,还讲和气?”

“这就是要把这东西拿出来的时候了。”陈德厚转过身,看着陈小虎,“有了这个,他就不能随便拆。这是私有财产受保护。就算真要拆,也得咱们点头,价钱也得咱们说了算。”

陈小虎点点头,把信封收好:“这东西我得藏好了。”

“藏好。”陈德厚摆了摆手,“去练功吧。”

陈小虎转身要去拿铁管,陈德厚又叫住了他。

“小虎。”

“嗯?”

陈德厚左右看了看,排练厅里没人,老宋和李师傅都去后院搬沙袋了。

“这楼底下,还有一间屋子。”陈德厚压低了声音。

陈小虎一愣:“地下室?”

“不算地下室,是个夹层。”陈德厚指了指脚下,就在咱们脚底下,往下挖一米二。当年盖楼的时候,你师祖特意留的。”

“那里面有什么?”

“东西不多。”陈德厚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很老,铜制的,上面长满了铜绿,形状也很怪,不像现在的钥匙,扁扁的,上面有两个大齿,“是永庆班的老档案。还有几本脸谱的手绘原本。”

陈小虎盯着那把钥匙,心跳快了两拍。

“您怎么现在才说?”

“以前没必要。”陈德厚把钥匙在手里摩挲着,“现在看来,有些老底子得亮出来了。这把钥匙,我藏了几十年,藏在你师祖那个相框的夹层里。昨天夜里我才取出来。”

他把钥匙递给陈小虎。

“今晚守夜完了,你下去看看。”陈德厚看着那排练厅的地板,目光像是要透过木板看到下面,“入口在后台化妆间的镜子后面。那镜子是活的,有个机关。”

陈小虎接过钥匙。钥匙冰凉,带着一股铜锈味。

“爷爷,那下面……安全吗?”

“几十年没塌过。”陈德厚端起茶缸,喝干了最后一口茶,“去吧,别让人看见。”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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