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两点,守夜的人刚换了一轮。张铁头打着哈欠在前门晃悠,大黄狗趴在沙袋上闭着眼。
陈德厚带着陈小虎绕到了后台。
化妆间只有巴掌大,墙上挂着一面半身镜,水银斑驳,照人影都带着层雾。陈德厚没开灯,把那把长满铜绿的钥匙插进腰带上的扣眼里,然后走到镜子旁边,蹲下身子。
他摸索了一会儿,手指在镜子下方的墙脚砖上按了三下——两长一短。
“咔哒。”
很轻的一声响,像是锁舌弹开的声音。
陈德厚伸手托住镜子下沿,往上轻轻一抬。那面看似固定的镜子竟然连着下面的框子一起抬了起来,露出了黑乎乎的洞口。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旧纸张腐烂的气息,还有土腥味。
“跟着我,别踩空。”陈德厚先钻了进去,手电筒的光束在下面晃了两下,“楼梯只有七级,别扶两边,那是土。”
陈小虎深吸一口气,也钻了下去。
楼梯是木头做的,大概是埋在地下太久,踩上去软绵绵的,还带着点弹性。每走一步,脚底下都发出闷闷的吱呀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下到底下,空间比想象中大一些。不算太高,得弯着腰,但挺宽敞。
手电筒的光扫过,光柱里全是飞舞的灰尘。这里码满了木箱子,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一直顶到天花板。有些箱子上面盖着油布,有些露着,红漆剥落,露出里面的原木色。
“这些都是师祖当年从成都带下来的。”陈德厚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有点闷,“还有后来这四十年攒的家底。”
他走到最里面的一排箱子前,拍了拍最上面的一个。
“打开看看。”
陈小虎把手电筒凑近,伸手掀开箱盖。
没有锁,就是个普通的插销。一提就开了。
箱子里是一摞摞的纸。陈小虎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一张。纸很脆,泛着焦黄色,边缘都碎了。那是张戏单,毛笔字的,字迹清秀。
“民国三十六年,春,《白蛇传》。”
他又翻了一张。
“一九五二年,秋,《变脸》。”
“一九七八年,《十五贯》。”
这一箱子,全是戏单。从民国三十六年一直排到八十年代末。每一张都叠得方方正正,中间没有一张折皱。这不仅仅是戏单,这是永庆班活过的年月。
陈德厚又指了指旁边的箱子:“那个。”
陈小虎过去打开。这次是一堆照片,都用牛皮纸袋装着。他抽出一张。
照片上是个穿着戏服的人,正对着镜头耍扇子。脸上画着整张的红脸关公,威风凛凛。照片背面写着字:“师祖,民国三十一年,锦江剧场。”
陈小虎又翻了几张。有的是师祖在画脸谱,笔尖悬在纸上,眼神专注;有的是在后台勾脸,旁边站着年轻的陈德厚,手里端着个茶碗,正一脸崇拜地看着。
“看这一张。”陈德厚突然指着照片角落里的一行小字。
陈小虎凑近了看。照片旁边用钢笔批着几个字:“关公五变。第一变红,第二变绿,第三变金……”
“那时候师祖能变五张。”陈德厚说,“传给我的时候,我能变十二张。这里面有些门道,都在照片边上记着。光看脸谱没用,得看眼神,看手上的功夫。”
陈小虎看着那行小字,忽然觉得手里这张照片烫手。这不是纸,是一代代人摸过的指纹,是一点点积攒下来的本事。
两人把箱子重新盖好。
陈德厚领着他走到地下室的最角落。那里有个东西不一样——是个铁皮箱子。
绿色的军用品那种,棱角分明,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箱子周围很干净,没有灰尘,像是经常有人擦拭,但又很久没人动过了。
陈德厚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在箱盖上摸了摸。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熟睡孩子的脸。
“这里面是什么?”陈小虎忍不住问。
陈德厚没回答。他试着拽了拽那把锁,锁得很死。
“开它的钥匙,不在这儿。”陈德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也没丢,就在一个我知道的地方收着。”
“师祖留下的?”
“嗯。”陈德厚看着那个铁皮箱子,眼神有点深,“这是师祖最后锁的东西。他在咽气前抓着我的手说,不到万不得已,别开这箱子。什么时候开?他说等永庆班要散了的时候。如果那时候你还能把这戏唱下去,这箱子里的东西,就是给你的。”
陈小虎看着那个绿皮箱子,心里直痒痒。但看着爷爷那张严肃的脸,他又不敢再问。
“挑几样要紧的,搬上去。”陈德厚转身往回走,“那个装戏单的箱子,还有那几本老照片。剩下的,原样封死。”
陈小虎挑了半箱子戏单和最厚的那摞照片,用油布包好,抱在怀里。爬楼梯的时候,他不敢快,生怕脚一滑把这几十年的纸给撒了。
回到排练厅,外面的空气清新得让人想流泪。
两人把东西摊在桌上。陈小虎把那些戏单按年份排开,从民国排到八十年代。那一长溜发黄的纸铺在桌上,像是一条时间河。
他看着那个不断重复出现的名字——“永庆班”。
以前他对这名字没啥感觉,觉得就是个代号。现在看着这些戏单,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演员名单、场次、时间,他忽然明白了爷爷为什么死守这栋楼。
这楼拆了,永庆班就真成个飘在空中的词儿了,没根了。有这楼在,哪怕墙皮掉了,灯坏了,只要楼还在,这戏就能接着唱。
“收起来。”陈德厚把那个装照片的牛皮纸袋递给他,“别让外人看见。这些戏单和照片,咱们留着传家。那铁皮箱子的事,烂在肚子里。”
陈小虎点了点头,动手把东西往那个旧饼干盒里装。
“爷爷。”他一边装一边问,“那铁皮箱子里到底装的是啥?要是师祖没说完的话……那话是什么?”
陈德厚靠在柱子上,摸出一根烟,在手里转着,没点。
“话能不能说完,得看说话的人还在不在。”陈德厚把烟塞回烟盒,声音很轻,“你师祖当年变脸,是为了躲军阀。后来新中国成立了,不用躲了,他说这脸谱里装的不是鬼神,是人心。有些人心脸变了,人心没变;有些人人心变了,脸没变。”
他停了一下,看着陈小虎。
“箱子里装的,就是关于‘人心’的那点东西。时候没到,看了也没用;时候到了,不用看你也懂。”
陈小虎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那个旧饼干盒,又看了看爷爷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啥时候算到时候?”
“等你不想着靠法律、靠联名信、靠别人来保这个剧团的时候。”陈德厚转身往里屋走,“而是想着靠这把脸,靠这身本事,靠你自己。那时候,到时候了。”
陈小虎坐在桌前,看着桌上那盏昏黄的台灯。
台灯下,那张1958年的地契复印件静静地躺着。旁边是那堆刚刚出土的戏单。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生锈的铜钥匙。钥匙冰凉,硌得手心疼。
楼外,大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