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板那边像是死了一样,连着半个月没动静。没泼汽油,没派混混来骂街,连门口那辆神秘兮兮的摩托车都没再出现过。
剧团紧绷的那根弦刚松了两扣,陈德厚就把它崩紧了。
排练厅里,陈德厚手里拿着一张宣纸,往桌上一拍。
“从明天开始,按这个来。”
陈小虎凑过去一看,那是爷爷用毛笔写的日程表。字写得跟鸡爪子挠的一样,但那安排看得人头皮发麻。
卯时(5-7点):站桩。两个时辰。
辰时(7-9点):压腿。
巳时(9-11点):走台步。
午后(13-15点):吊嗓子。
傍晚(17-19点):手眼身法。
夜里(21-23点):温习脸谱。
“爷爷,这是要练死人啊?”陈小虎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白天还得守夜,还得查线索,这日子是人过的?”
“不想过可以走。”陈德厚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门在那边,没人拦你。你的吉他在柜子里,拿上走人。这地方本来就不是你这种想吃回锅肉的人待的。”
陈小虎被噎了一下。他看着爷爷那张冷冰冰的脸,想起那天夜里在地下档案室里,爷爷摸着那个铁皮箱子的眼神。
他咬了咬牙:“谁走谁孙子。练就练,我不信练不死我。”
“那就闭嘴。早睡。”
第二天凌晨五点,闹钟还没响,陈小虎就被一盆冷水浇醒了的感觉惊醒了。不是真有水,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那是陈德厚站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根旱烟袋锅子,正用烟杆敲床沿。
“卯时到了。”
陈小虎迷迷糊糊爬起来,两只脚跟没踩实就被拽到了排练厅。
天还没亮透,排练厅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陈德厚没开灯,指了指那块老地胶:“站那儿。”
陈小虎往那儿一站,两腿刚弯下去,困劲儿就像潮水一样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大腿肌肉的抗议。
“腰挺直。”陈德厚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个老式闹钟,放在膝盖上。
五分钟,腿有点酸。
十分钟,腿开始抖。
二十分钟,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后背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三十分钟,眼前开始冒金星,地胶上的纹路变成了一团乱麻。
“时间到。”
陈小虎一听这话,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出溜。屁股刚沾地,又被陈德厚一脚踹在屁股上。
“谁让你坐下了?走一圈再歇。”
陈小虎咧着嘴站起来,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两圈。这哪是走,简直是拖行。
“压腿。”陈德厚敲了敲烟袋锅子。
这一上午简直是地狱。
李师傅拉二胡的时候,正好看见陈小虎被陈德厚按在长条凳上压腿。陈德厚整个人压在他背上,陈小虎脸都憋紫了,发出杀猪一样的嚎叫。
“哟,这是杀猪呢?”李师傅把二胡放下,走过来凑热闹,“小虎,这腿硬得跟生铁条似的,你小时候没练过?”
“练……练个屁……”陈小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要是练过……还能遭这罪……”
“遭罪好。”李师傅嘿嘿一笑,伸手在他大腿根上按了一下,“筋不开,戏不活。当年你师祖为了把腿压下去,让人在腿上压了两块大石头,压了一晚上。第二天那腿肿得跟萝卜似的,走路都得人扶。”
陈小虎听得直咧嘴:“那是练功还是虐待?”
“那叫求道。”李师傅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忍着点,等你哪天能劈个叉不费劲,这苦就算吃到头了。”
陈德厚直起腰,擦了把汗:“松开。”
陈小虎感觉背上一轻,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他摸了摸大腿,感觉那已经不是自己的腿了,像是两根被火烧过的木头,又麻又疼。
下午吊嗓子的时候,陈小虎站在排练厅角落,对着墙喊。
“啊——”
劈了。
“啊——”
又劈了。
李师傅坐在对面拉二胡,听得不耐烦了,把弓子一扔:“别叫魂了。你那是嗓子?那是漏风的风箱。气沉丹田,你气全在嗓子眼堵着呢。”
“丹田在哪?”陈小虎捂着喉咙。
“肚脐下三寸。”李师傅指了指,“你憋着屁那个地方。”
陈小虎憋着气,试着从肚子里往外挤声音。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好不容易挤出来一声像模像样的“咿——”,结果下一秒就放了个响屁。
李师傅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晚上九点,陈小虎回到房间,连衣服都没脱,直接倒在床上。他感觉自己被拆散了架,浑身上下每一个骨头缝都在疼。
门被推开了。萧萧端着个小白瓶子进来。
“师兄,我爷爷让你擦这个。”
陈小虎翻了个身,费劲地睁开眼:“啥?”
“跌打酒。”萧萧坐在床边,把瓶盖拧开,一股刺鼻的药味儿飘出来,“脱了裤子,我给你擦腿。”
“不用……我自己来……”
“你自己够得着屁股吗?快点。”
萧萧不由分说,把他的裤腿卷起来。那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还有几处压出来的红印子,看着挺吓人。
萧萧把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了,然后按在陈小虎的大腿上。
“嘶——”陈小虎疼得直吸凉气,屁股往上抬了一下,“轻点!谋杀啊?”
“忍着。”萧萧手上没停,用力揉搓,“越疼越好,把淤血揉开了明天才好练。”
那药酒渗透进去,火辣辣的,跟腿上的疼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钻心的滋味。陈小虎咬着被角,一声不吭,只有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
擦完一条腿,萧萧的手也红了。她看着陈小虎那张疼得扭曲的脸,小声问:“明天还去吗?”
陈小虎喘着气,把被角松开,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去。”
“为啥?”
“我不去,刘老板就该笑了。”陈小虎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我也不想让人觉得咱们剧团全是软脚虾。我也想……变那张脸。”
萧萧把药酒瓶子盖上,放在床头柜上。
“那你睡吧。明早我还来喊你。”
她关了灯,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陈小虎躺在黑暗里,腿上还火辣辣的。那种疼让他睡不着,但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那种兴奋,也不是那种恐惧,就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落地感。
这几天查线索、防放火,心一直是悬着的。今天虽然累得要死,但这心好像借着这身疼,稍微落地了。
他闭上眼,没过一会儿就迷糊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光亮亮的戏台上。台下坐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看不清脸,只能听见呼吸声。
他手里拿着折扇,穿着披风。
鼓点响了。
他一抬手,扯下来一张红脸。
台下没动静。
他又一抬手,扯下来一张蓝脸。
还是没动静。
他心里有点慌,手里的动作慢了。就在这时候,台下突然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叫好声。那声音像海浪一样,把他托了起来。
陈小虎猛地惊醒。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大概刚过十二点。他摸了摸脸,脸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凉凉的。
他摸了摸床头的那把木棍,摸到了那个刻上去的“永”字。
还有脸。
梦里的变脸那种快意,还在指尖上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