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红蜡烛摆在排练厅的地胶上,一红一白,跟拜天地似的。
陈德厚没说话,划了根火柴,先把左边的点了,再点右边的。火苗子窜起来一寸高,在那微微晃悠。
“站那儿。”陈德厚指了指蜡烛中间那块空地,“两脚分开,跟肩膀一边宽。半蹲。手抱圆。”
陈小虎看了一眼那两根蜡烛,又看了看爷爷。陈德厚脸上没表情,手里拿着那根老烟袋锅子,倚在柱子上。
“站到这两根蜡烛烧完,你再去吃早饭。”
陈小虎吸了口凉气。那蜡烛是那种普通的红蜡烛,烧得慢,怎么着也得一个半钟头。
“站就站。”陈小虎把腿一岔,往中间一蹲。
刚开始那五分钟还行。以前也练过体育,这点苦能吃。但过了十分钟,事儿就不对劲了。大腿肌肉开始酸,那种酸不是外面疼,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里面啃。
膝盖不由自主地往里扣。刚一打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腿弯上就挨了一脚。
“嘭!”
陈德厚那一脚踢得结结实实。陈小虎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一屁股坐在蜡烛上。
“膝盖弯了,气就断了。”陈德厚把烟袋锅子往身后一背,“站直了!两脚跟要像树根一样,扎进地里。再弯我就用铁丝给你缠上。”
陈小虎咬着牙,重新把腿摆正。这一回,他不敢再想别的,全神贯注地盯着那跳动的火苗。
一刻钟过去,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辣得慌。陈德厚像没看见一样,在旁边溜达,甚至还有闲心去整理旁边那堆乱七八糟的道具箱子。
“腰挺起来。别像只大虾米。”
“舌头抵住上牙堂。”
“闭眼,用心看脚底板。”
陈德厚的指令一句接一句,都不长,但每句都像鞭子一样抽在陈小虎身上。
等到那两根蜡烛烧短了一半,陈小虎觉得自己已经废了。两条腿不是自己的了,像是两根灌了铅的木头桩子。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贴在后背上,风一吹,透心凉。
“我不行了……”陈小虎嗓音发哑。
“不行就把那吉他抱去公园卖唱。”陈德厚冷冷地说。
陈小虎没动。他死死盯着那两根越来越短的蜡烛。眼看着红蜡油顺着柱身流下来,凝结成一滩红色的泪。
这时候,陈德厚走了过来。他没有踢陈小虎,而是自己站到了旁边。
“看着。”
老爷子把长衫下摆一撩,两脚分开,站在那儿。没有任何准备动作,就那么往那儿一站。
陈小虎惊了。
陈德厚哪怕不动,给人的感觉也不像个站着的老人,而像是一座塔,或者一块长在地里的石头。他的肩膀是平的,背是直的,连呼吸都变得极轻,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气沉丹田。”陈德厚闭着眼睛,声音沉稳,“不是让你鼓肚子。是想象你的肚脐下面三寸,有个袋子。吸进去的气,不存胸,全存在那袋子里。呼气的时候,别吐干净,留一口,压住那袋子。”
陈小虎试着照做。以前他总觉得呼吸就是喘气,这一回,他试着把那口气往下压。
第一次,气卡在胸口,憋得脸红。
第二次,气泄了,肚子一鼓一鼓的像青蛙。
“别急。”陈德厚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慢慢往下顺。像水流一样,水往低处流,气也往低处沉。别用蛮力对抗腿上的疼,把那股疼当成一种气,用丹田里的气把它包住,吸走。”
陈小虎闭上眼。他又试了一次。
吸气。想象那股凉气穿过喉咙,滑过胸口,一直沉到小腹。
呼气。留一口,压住。
这一下,大腿上那种钻心的酸疼,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点点。虽然腿还在抖,但这抖的幅度好像稳住了,不像之前那样乱晃。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排练厅里静悄悄的,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到了第五天。
两根蜡烛还是摆在老位置。陈小虎站在中间,已经不需要陈德厚在旁边盯着了。
他闭着眼,两手抱圆,两脚像树根一样抓着地。汗水从额头流下来,经过鼻尖,滴在地上,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种酸疼还在,但他学会了跟它共存。丹田里那股温热的气,像一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把力量输送到四肢百骸。
呼吸绵长,细若游丝,却又连绵不断。
直到蜡烛烧到了底,火苗最后跳动了一下,灭了。两缕青烟袅袅升起。
陈小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腿刚一松劲儿,那种麻木感瞬间涌上来,噗通一声,他单膝跪在了地上。但他没趴下,一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
陈德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把玩了几十年的铁核桃,咔啦咔啦转了两下。
“起得来吗?”
“能。”陈小虎咬着牙,手撑着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站了多久?”
“蜡烛烧完了。大概一个半钟头。”
陈德厚难得地点了点头。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行,算是个开头。”
傍晚的时候,夕阳斜着照进排练厅,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小虎坐在条凳上,拿着个作业本,正在记东西。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
“变脸的人,脚下没根,手上就是花架子。”他嘴里念叨着,把这句话写在第一页的最上面。
陈德厚坐在他对面,正在擦拭那把折扇。扇骨是湘妃竹的,年头久了,红得发紫。
“记住这句话。”陈德厚头也不抬,“观众看的是脸,变脸靠的却是脚。你脚底下稳如泰山,手上才能快如闪电。你脚底下发飘,变脸就成了耍猴。”
陈小虎点了点头,把这句话用红笔圈了起来。
“爷爷,还要练多久?”陈小虎问,“我是说,站桩。”
陈德厚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老黄桷树,眼神有些恍惚,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陈小虎手里的笔掉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掉在地上。
“三……三年?”陈小虎瞪大了眼睛,“每天?”
“每天。”陈德厚捡起笔,放在桌上,“风雨无阻。我有三年,除了吃饭睡觉上厕所,剩下的时间全是在桩上度过的。那时候你师祖就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根藤条。腿弯一下,就是一鞭子。”
陈小虎看着自己的大腿。刚才站了一个半钟头,他就觉得那是极限了。三年?那是多少个钟头?
“怕了?”
“没有。”陈小虎把笔捡起来,握紧,“就是觉得……有点远。”
“不远。”陈德厚合上折扇,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三年一晃就过去了。等你站满三年,你会觉得这辈子都比别人踏实。哪怕天塌下来,你只要脚踩在地上,心就是不慌的。”
陈小虎看着那根手指,又看了看作业本上那行字。
“好。”他说,“那就三年。”
窗外,风刮过树叶,沙沙作响。陈小虎感觉自己的腿虽然还酸着,但脚底下,好像真的多了那么一点抓地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