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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走台步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1838 2026-08-03 15:19:59

青花瓷碗扣在脑袋上,凉浸浸的,跟块冰似的。

陈小虎双手平举,跟个投降的俘虏一样,脖子梗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面斑驳的镜子。

“走。”陈德厚坐在竹椅上,手里捏着那个老茶壶。

陈小虎迈左脚。刚一抬腿,脑袋上的碗就晃了一下。他赶紧用脖子去顶,结果越顶越歪,一滴水顺着碗沿流下来,顺着鼻梁骨流进嘴里,咸的。

“停。”陈德厚喊了一声。

水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洒了。”陈德厚不紧不慢地把茶壶放下,“添满。重来。”

陈小虎把碗拿下来,满脸都是水,胡乱抹了一把。这已经是上午第三碗了。排练厅的地胶上全是水渍,打滑得很,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爷爷,这跟变脸有什么关系?”陈小虎一边接水一边嘟囔,“变脸不是靠手快吗?谁看你脚底下怎么走?”

“脚底下乱了,上半身就飘。”陈德厚没接他的话茬,只指了指地上的水印子,“把那块擦干。再洒一滴,今晚就别吃饭。”

陈小虎憋着一肚子火,把抹布扔在地上狠狠擦了几下。

重新把碗顶上。

这次他学乖了,不敢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跟踩在薄冰上似的,小心翼翼地挪。左脚,右脚。大腿根刚觉得有点稳,肩膀又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肩膀一紧,动作就僵。肩膀一动,脖子跟着动。脖子一动,碗里的水面就荡起了波纹。

“啪嗒。”

又是一滴。这回滴在肩膀上,湿了一片布料。

“停。”

陈小虎把碗往地上一摔,那是真摔,幸亏是老粗瓷,结实,没碎,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

“我不练了!”陈小虎吼了一嗓子,“这谁练得出来?我是人,不是筷子架!”

陈德厚没生气,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他站起身,走过去捡起碗,走到暖瓶旁边,又接了一碗满满当当的水,水面高出碗沿一厘米,看着随时都要溢出来。

“不想练可以走。”陈德厚把碗递过来,“琴在柜子里,带上滚蛋。”

陈小虎看着那碗水,又看着爷爷那张平静得像井水一样的脸。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他一把抓过碗,重新扣回脑袋上。

“走就走!”

就在这时候,后台那个挂着门帘的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

“哟,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白奶奶手里拿着个簸箕,正在扫地上的瓜子皮。她是剧团里的青衣,早几年不唱了,负责管服装和后勤。看着五十来岁,身段还能看出当年的风韵。

“白奶奶。”陈小虎叫了一声,脖子一动,碗里的水差点溢出来。

白奶奶走过来,把簸箕放下,围着陈小虎转了一圈。她没看碗,专门看陈小虎的肩膀。

“小虎啊,你这肩膀上扛的是石头吧?”白奶奶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了戳陈小虎紧绷的斜方肌。

“我也想松啊,不松碗就掉了。”陈小虎龇牙咧嘴地说。

“越掉越松,越松越不掉。”白奶奶笑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你把它顶在脑门上,那是水。你把它顶在命根子上,那就是命。命不能死扛,得托着。”

她伸手在陈小虎的后背拍了拍。

“肩沉下去,气往下走。”白奶奶说,“就像你平时走路,肩膀耷拉着走,谁会洒水?你非得端着架子,把自己绷成根木头桩子,那水还能稳?”

陈小虎愣了一下。

“别想碗,想这口气。”白奶奶指了指丹田的位置,“气沉下去了,人自然就松了。”

陈小虎试着深吸一口气,想象那口气沉到小腹。然后把肩膀往下一沉。那一瞬间,脖子后面那根紧绷的筋好像松了一点点。

他试着迈了一步。

很稳。碗里的水只是微微晃了一下,没洒。

再走一步。

身体跟着腰胯动,肩膀不再像块铁板一样硬邦邦地固定着,而是随着身体的韵律微微摆动。

一步,两步,三步。

陈小虎走到排练厅那头,转身,又走回来。这一圈走得比刚才慢得多,但也稳得多。走到陈德厚面前,他停下,把碗拿下来。

水面平平稳稳的,一滴没洒。

陈德厚看了一眼碗里的水,又看了一眼白奶奶。

“行了。”白奶奶拍了拍手上的灰,拿起簸箕,“人老没用,话还管用。我扫地去咯。”

她转身往后台走,背影还是有点驼,但脚步很轻。

陈小虎看着手里的碗,又看了看白奶奶的背影,忍不住喊了一声:“白奶奶,你怎么这么懂啊?”

白奶奶头也没回,声音飘飘忽忽传过来:“唱戏的哪个没顶过水碗?我顶了二十年。”

陈小虎愣在原地。

“二十年?”

“是啊。”白奶奶在帘子后面应了一句,“连成亲那天,我也顶了一上午。轿子没坐,走着去的。”

陈小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白奶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点笑意:“小虎,别觉得苦。你爷爷当年顶的不是水,是油。”

“油?”

“满满一碗菜籽油。”帘子被掀开,白奶奶走了出来,倚在门框上,“油比水沉,比水滑。洒一滴,那是真浪费东西。你师祖那时候抠门,让他顶一碗油,洒了就罚他不许吃饭。你爷爷顶了三个月,一滴没洒。”

陈小虎转过头,看向陈德厚。

陈德厚正坐在竹椅上,低头喝茶,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茶壶的手,指关节有点粗大,那是常年练功留下的痕迹。

“油?”陈小虎小声念叨了一句。

菜籽油。金黄金黄的,粘稠。顶在头上,稍微一动就顺着头发流下来,满脸满脖子都是,又滑又腻。

陈德厚放下茶壶,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

“油比水贵。”陈德厚淡淡地说,“练戏费钱,省着点。”

说完,他转身往里屋走,背影看着有点驼,但在陈小虎眼里,那个背影突然变得很高大。

陈小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碗里的水清澈见底。

他又把碗顶了回去。这次,他没有再把脖子梗成石头。肩膀一沉,气一落,那碗就像是长在脑袋上一样。

他重新走起来。

这一次,脚步很轻。地上的水渍映着窗外的光,一晃一晃的。肩膀随着步子轻轻摆动,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在走台步,倒像是在散步。

但这散步里,藏着股稳劲儿。

白奶奶看着在排练厅里转圈的陈小虎,笑了笑,转身钻进了堆满戏服的库房。

排练厅里只剩下鞋底摩擦地胶的声音。沙沙,沙沙。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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