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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唱腔开嗓

变脸:最后的川剧传人 云中龙 2130 2026-08-03 15:19:59

“喵——”

这一声叫唤,又尖又细,听着不像是猫,倒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

陈小虎站在排练厅的墙角,一脸的难以置信。他对面站着李师傅,李师傅手里没拿二胡,背着手,眯着眼,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

“再来。”李师傅说。

“师傅,我是来学唱戏的,不是来学猫叫的。”陈小虎把嘴闭上了,脖子梗着,一脸的不情愿。这大清早的,五点半不到,全团人都还在睡觉,就被李师傅从被窝里薅出来站在这儿学猫叫,这事传出去没法做人。

“唱戏是啥?唱戏就是把人情世故唱出来。”李师傅哼了一声,那一嗓子虽然没带调,但那股子底气听着就厚,“猫叫、狗叫、鸟叫,那都是命。连猫叫都学不明白,你还能把人的命唱明白?”

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你是用嗓子喊出来的,声音全在喉咙里卡着,听着干巴巴的,那是破锣。声音得从这儿出来,眉心。气往上一顶,眉心开了,声音才透亮。”

陈小虎听得云里雾里。眉心?那脑门上还能长嘴?

“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吸气,顶上去,叫。”李师傅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陈小虎深吸了一口气,感觉那口气还在胸口打转,强行往上顶。

“喵——”

这一回好点,不像耗子了,像只没睡醒的老猫。

“太闷。”李师傅走过来,伸出一根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头,在陈小虎脑门上戳了一下,“往这儿顶,别用嗓子眼挤。你是要把脑盖顶开那个劲儿。”

陈小虎揉了揉脑门,心里直犯嘀咕。这那是唱戏,这简直是练气功。

练了半小时猫叫,陈小虎觉得脑仁都要炸了。这时候,李师傅突然站直了身子,把腰带紧了紧。

“看好了。”

李师傅没酝酿,也没比划,张嘴就来。

“啊——咿——”

这一声出来,陈小虎感觉头顶上的灰尘都被震落了一层。那声音不像是从李师傅嘴里发出来的,倒像是排练厅这四面墙壁自己响起来的。高亢、尖锐,像一根银针,直接扎进耳朵里,顺着脊椎骨往下窜。

排练厅玻璃窗上那层积年的灰,都在跟着颤。

这叫川剧高腔。

声音在屋顶盘旋了好几圈,才慢慢落下来。李师傅脸不红气不喘,轻轻收了势。

“听见没?”李师傅看了陈小虎一眼,“声音是虚的,气是实的。气推着声音走,不是嗓门大就有戏。”

陈小虎张了张嘴,刚才那一下震得他头皮发麻,半晌没说出话来。他以前觉得李师傅拉二胡厉害,没想到这人唱起来更吓人。

“来,你也来一句‘咿’。”

陈小虎觉得行,刚才那感觉还在脑子里回荡。他模仿李师傅的架势,吸了一口气,猛地喊出来。

“咿——!”

还没喊上去,半道就劈了。

“咳咳咳!”

陈小虎捂着脖子弯下腰,嗓子眼里火辣辣的疼,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刚才那口气没走丹田,全憋在喉咙口硬冲,把声带给冲撞了。

“废物。”李师傅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多少怒气,“刚让你学猫叫是让你找那个共鸣点,不是让你拼命。气还没顺呢就想飞,不摔死你才怪。”

他从暖瓶里倒了一碗温水,递给陈小虎。

“喝一口,润润。别咽下去,含在嗓子眼。”

陈小虎含了一口水,温温吞吞的,那种火辣辣的感觉稍微下去了一点。

“唱戏是细活,跟绣花一样。”李师傅坐回椅子上,“嗓子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今天劈了,明天养回来,养好了再练。这就是开嗓。不开嗓,那就是一把生锈的锁,怎么敲都敲不开。”

这半个月,陈小虎就在跟那只看不见的“猫”较劲。

每天早上五点半,雷打不动地站在墙角学猫叫。一开始剧团里的人都以为李师傅养了只野猫,后来才发现是陈小虎,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张铁头还特意跑过来,问陈小虎是不是想转行去马戏团。

陈小虎没理会。他慢慢摸索出点门道来了。

那个“眉心”的感觉,不是真的脑门上有洞,而是一种震动的共鸣。当他把气沉下去,再顺着后脑勺往上提的时候,眉心那个位置确实会有一点点麻酥酥的感觉。一旦找到那个点,声音就不像是自己在喊,而是从那个点里钻出来的。

虽然声音还是不好听,干涩,发飘,但至少不劈了。

这一天清晨,陈小虎照旧站在墙角。

“喵——咿——”

这一声猫叫转着弯,顺势滑出来一个“咿”字。虽然不像李师傅那么炸裂,但也清亮了不少,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水井里,有了回响。

李师傅手里的二胡停了一下。

“行了。”李师傅拉了个过门,“今天没破音。”

陈小虎长出了一口气,把额头上的一层细汗擦了擦。这半个月,他觉得自己瘦了一圈,但早起不费劲了,身上那股子懒散劲儿也没了。

傍晚的时候,排练厅里只有他们师徒俩。夕阳把排练厅染成了橘红色。

李师傅把二胡收进盒子里,上了油。他看着陈小虎,像是第一次正经打量这个徒弟。

“嗓子是唱出来的,也是养出来的。”李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每天清晨来,风雨无阻。哪怕下刀子,你也得站这儿喊那一嗓子。这叫练气。”

陈小虎点了点头。这半个月苦是真的苦,但他心里踏实。那种能感觉到自己一点点变好的踏实。

“师傅,您以前开嗓也这么苦吗?”陈小虎问。

“苦?那算啥。”李师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别的意思,“当年你师祖拿根藤条站我后头,叫一声劈了,就是一鞭子。我那是硬抽出来的。”

说到这,李师傅忽然停住了话头。他看了陈小虎一眼,又看了看里屋的方向,压低了声音。

“要说嗓子……你爷爷年轻的时候,那才叫绝。”

“爷爷?”陈小虎愣了一下,“爷爷不是唱花脸的吗?也会高腔?”

“不仅是会。”李师傅眼里闪过一丝光,“整个川西,你也找不出第二个。那时候他在锦江剧场唱一嗓子,外面的马车都得停下来听。那嗓子,亮得像金子,脆得像琉璃。别说戏词,就连叹口气,都带戏。”

陈小虎脑子里浮现出爷爷那张严肃的脸,还有那个抱着铁烟袋锅子的样子。实在很难想象,那个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嗓子还能让马车停下来。

“那后来呢?”陈小虎问,“怎么没听他唱过?”

李师傅脸上的光暗了下去。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可惜啊……”

这两个字吐出来,轻飘飘的,像是一声叹息。

“可惜什么?”陈小虎急了,追着问,“可惜啥?”

李师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里屋紧闭的门。那张平时爱说爱笑的嘴这会儿像是贴了封条,只挤出一丝苦笑。

“有些事,你得问他自己。”李师傅摆了摆手,提起二胡盒子,“行了,回去吃饭吧。明天别迟到。”

说完,李师傅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看着有点孤单。

陈小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可惜。”

他在嘴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两遍。爷爷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能让马车停下来的嗓子,去哪了?

一阵风吹过,排练厅的大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陈小虎打了个寒颤,也没多想,转身往厨房跑。今晚胖嫂做了回锅肉,去晚了可就只剩锅底了。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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