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巨响,排练厅那扇本来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差点被人撞下来。
张铁头冲进来的时候,脸红得跟关公似的,领子歪在一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他跑得太急,喘气声跟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直响。
“出事了!出大事了!”
排练厅里刚练完站桩,陈小虎正靠在柱子上擦汗,两条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萧萧在旁边压腿,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腿一软,差点没坐地上。
“咋了?刘老板带人来了?”陈小虎扶着柱子问。
“比刘老板那个龟儿子还狠!政府发文了!”张铁头几步窜到桌前,把手里的红纸往桌上一拍,那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咱剧团要拆了!”
陈小虎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凑过去看。
那是一张红底黑字的公告,刚贴出来的,浆糊味还没散,闻着有一股子生涩的酸味。标题加粗加黑,字大得吓人:《关于县中心旧城改造项目第12号地块征收拆迁公告》。
下面密密麻麻列了好多条,陈小虎一眼就扫到了最关键的:征收范围东至老街口,西至护城河,南至百货大楼,北至纺织厂宿舍。
剧团那栋破楼,正好卡在第12号地块的正中间,像个钉子户。
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冷冰冰的:限期三个月内完成搬迁,逾期将依法强制执行。
“这上面画着圈呢!”张铁头指着那张纸,手指头戳得笃笃响,“三个月!三个月后咱们就得滚蛋!这可是红头文件,盖着县政府大印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几分钟,排练厅里就挤满了人。胖嫂挤不进去,在外面急得直跳脚:“哎哟我的天,这房子是咱们家啊,说搬就搬?那搬哪去?我家里那口子还在床上躺着呢!”
“还能去哪?去睡马路呗。”有人在人群里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胳膊拧不过大腿,政府发话了,这回是真要拆。刘老板那是有钱,这可是有权,权钱结合,咱们这点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老宋坐在角落里,把手里的二胡慢慢放下,叹了口气。那张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脸,这会儿皱得跟苦瓜似的:“我就知道,守不住的。这年头,唱戏的哪有盖楼的脸大。搬了吧,给点钱,咱们散了算了。我还有个侄子在乡下,我回去帮人看果园去。”
“放屁!”
一声暴喝,李师傅猛地站了起来。他把手里的茶杯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散个屁!这楼是谁的?是师祖拿钱买的!那是咱们永庆班的根!”李师傅气得胡子都在抖,“凭什么他说拆就拆?给点钱就卖?那是祖宗留下的家业,咱们有脸卖吗?卖了你我有脸去见师祖?”
“不卖能咋整?人家那是红头文件!”刚才那人也不甘示弱,“你去跟政府讲理?讲得通吗?到时候挖掘机往门口一停,你是拿头去撞,还是拿脸去碰?”
“红头文件怎么了?红头文件也得讲理!”李师傅红着眼睛,“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咱们也得把理摆出来!我就不信了,这世道还没王法了?”
吵成一锅粥。有的说要上访,有的说要认命,有的说干脆把戏服分了回家。声音越来越大,像一群炸了窝的马蜂。
陈小虎站在桌边,看着那张刺眼的红纸。三个月。那字跟刀子一样,往人心窝子里扎。他脑子里闪过爷爷给他的那个信封,闪过地契上那个鲜红的县政府大印。
有了地契,这事儿就没完。
“都给我闭嘴!”
陈德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今天换了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连风纪扣都没松。他手里拄着那根枣木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声音不大,但排练厅里瞬间安静了。
“一群乌合之众。”陈德厚拄着拐杖走进来,背着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一张纸就把你们吓成这样?公告贴出来了,拆了吗?墙推倒了吗?挖掘机进院了吗?你们这腿就软了?”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红纸看了看,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又扔回去。
“慌什么。公告是公告,执行是执行。中间还有一道坎。”陈德厚敲了敲桌子,那指关节敲击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排练厅里格外响亮,“听证。既然是征收,就得听证。咱们有话,得在听证会上说。”
“听证会?”老宋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点迷茫,“那玩意儿有用吗?不是走过场吗?”
“是不是走过场,得咱们去了才知道。”陈德厚转过身,看着陈小虎,“小虎,去把那个信封拿来。还有,去把你爸留下的那个大箱子搬出来,里面的获奖证书、老照片,凡是能证明这楼是咱们永庆班的,全给我找出来。”
陈小虎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咱们不打无准备之仗。”陈德厚环视了一圈,语气沉得像铁,“这楼是师祖买的,有地契,那是铁证。这楼里有咱们几十年的戏,有奖杯,有照片。这就是咱们的证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地契在,这楼就拆不了!”
这天晚上,剧团里没人睡得着。排练厅里灯火通明,大家都在翻箱倒柜找东西。
陈小虎把那个装资料的旧箱子搬到了自己屋。台灯的光亮得很,照得人心里发慌。他手里拿着那张地契复印件,旁边是一摞发黄的获奖证书——“全省汇演一等奖”、“市精神文明单位”……
他又打开了父亲那台旧电脑。这台老式机器现在除了转点Word文档,最大的用处就是玩扫雷。但这回,它成了救命稻草。
陈德厚让他查“听证流程”。
陈小虎费力地连上那根电话线,调制解调器发出滋啦滋啦的刺耳声音,像是在锯木头。网速慢得像蜗牛,网页一点点刷出来,那个进度条走得让人心焦。
他在几个法律论坛和政府网站上翻找,眼睛都看酸了。
“行政征收……听证程序……权利义务……”
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找到了一行字。
“当事人对征收决定不服的,应当在公告期满后三十日内,向有关部门申请行政复议或提起行政诉讼,并申请听证。逾期视为放弃。”
陈小虎死死盯着那行字,手有点抖。他赶紧按下截图键,又找了个本子,把这行字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
写完,他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公告贴出来的第五天。
如果三十日内……那就是说,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二十五天。
二十五天后,如果不申请,那这张公告就成了铁案,三个月后挖掘机就能开进来,把这栋楼,把那些戏单,把地下室里的档案,全推平。
陈小虎抄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往桌上一扔。
“二十五天。”
他看着日历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日子。那日子像个鬼脸,正冲着他笑。时间不等人,没工夫练猫叫,也没工夫站桩了。这二十五天,得把这一堆老纸片变成能保命的武器。
门外传来爷爷咳嗽的声音,陈小虎赶紧站起来,把那张写着流程的纸贴到了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贴的时候,他的手按得死死的,像是要把那纸按进墙里,变成一块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