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陈小虎那辆破二八杠就在巷子里飞驰,链条发出咔啦咔啦的惨叫。车后座上带着个大档案袋,里面装着那摞沉甸甸的材料。
刚拐过路口,一个人影突然从旁边蹿出来,一屁股坐在了后座上。
“哎哟!”陈小虎车把一歪,差点栽进沟里。
“是我。”萧萧抓着他的衣角,脸贴在他背上,“去哪?带上我。”
“去政府办事,危险。”陈小虎脚下用力,重新蹬直了车。
“怕啥,你是去讲理,又不是去抢银行。”萧萧把头巾往下拉了拉,“我在旁边给你壮胆,还能帮你跑腿递材料。”
陈小虎没再说话,脚下加了把劲,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县政府大院。
到了规划局,才八点半,门口已经排了一长溜人。全是来盖公章、办审批的,一个个手里夹着烟,愁眉苦脸。
陈小虎挤进办事大厅,找了半天,才找到“规划审批”的窗口。
里面坐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捧着个保温杯吹热气,眼皮都不抬。
“同志,我是川剧团的。来申请拆迁听证。”陈小虎把材料从窗口递进去。
眼镜男愣了一下,放下杯子:“拆迁听证?这得找拆迁办。”
“拆迁办说规划局负责。”
眼镜男叹了口气,接过材料翻了翻,像是翻垃圾一样漫不经心:“你这程序不对。听证申请一般是开发商提交,或者居民联名。你们是个单位房产,算哪头?这事儿归法规科管。去206房间。”
陈小虎收起材料,拉着萧萧就往楼上跑。
206房间门关着,敲门进去,里面全是铁皮柜子,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法规科科长是个秃顶老头,正拿着放大镜看报纸。
“那同志,我是川剧团的,来申请听证。”
秃顶老头放下放大镜,看了看陈小虎,又看了看那一叠材料:“申请听证可以,得有主体资格。证明这楼是你们的,而且是独立产权。你们有房产证吗?”
陈小虎心里一紧。房产证早没了,只有那张地契复印件。
“有地契。”陈小虎赶紧说,“1958年的地契。”
“复印件?”老头皱着眉,“复印件不作数。我们得看原件,或者去档案馆调档。”
“原件在我家。”陈小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了,“我现在回去拿!”
“快点,这流程要是卡住,我也帮不了你。”老头挥了挥手。
陈小虎转身就跑,萧萧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骑车回到剧团,陈小虎直奔里屋。
陈德厚正坐在桌前抽烟,烟雾缭绕的。看见陈小虎满头大汗地冲进来,他似乎早有预料。
“要原件?”陈德厚问。
“法规科说必须看原件。”陈小虎抹了一把汗。
陈德厚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皮箱。那箱子还是当年的老物件,扣环都生锈了。
咔哒一声,箱子打开。
那本红色的土地房产所有证静静地躺在里面,红色的封皮有些褪色,但那颗县政府的大印依然鲜红刺眼。
陈德厚把证书拿出来,用布擦了擦,递给陈小虎。
“拿去。”陈德厚的手有点抖,“这是师祖的命,也是永庆班的命。别弄丢了,别折了角。”
陈小虎双手接过那本证书。它很轻,几张纸而已,但又很重,重得让他托不住手。
“放心吧爷爷。”
陈小虎把证书揣进怀里,贴身放着,感觉胸口那里热烘烘的。
再回到县政府,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法规科的人都去吃饭了,陈小虎就在门口蹲着啃干馒头。一直等到下午一点半,秃顶老头才打着饱嗝回来。
他翻开了那本红色的证书,推了推眼镜,眼神变了。
“这可是老古董了。”老头摸了摸证书的纸张,“这东西要是真的,那产权就很清楚了。行,这关过了。”
陈小虎刚松了一口气,老头接着说:“材料先放这,去行政受理窗口填表。”
陈小虎跑到三楼的行政受理窗口。那个年轻的女办事员接过那一大摞材料,开始一张张核对。
“申请表,没问题。产权证明原件,没问题。法人代表证明……嗯,陈德厚的身份证复印件,没问题。”
就在她翻到最后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
“还差一样。”女办事员抬起头,把材料往外推了推,“社区证明。”
“啥证明?”陈小虎懵了。
“房屋现状证明。得证明你们这个楼目前是由你们单位在使用,且没有产权纠纷。这得找你们辖区的居委会盖章。”女办事员指了指墙上的钟,“现在是下午三点。我们要下班了,这证明今天补不上来,材料就得退回重新排队。下个听证会申请窗口,就是一个月后了。”
一个月后!
那时候公告早就过期了,黄花菜都凉了。
“同志,通融一下行不行?”陈小虎急得手心全是汗,“我真来不及了,那大楼马上就要拆了!”
“这是规定。”女办事员把印章收进抽屉,“我也想帮你,但没章我录不进去系统。”
陈小虎感觉天旋地转。折腾了一天,最后卡在一张纸上?
“走!”萧萧拉了他一把,“去找居委会!”
居委会离县政府有五公里,全是上坡路。
陈小虎把自行车蹬得都要冒烟了。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疼,但他感觉不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章,一定要盖到章。
冲进居委会办公室的时候,陈小虎差点摔倒。
居委会主任老周正准备锁门下班。
“周叔!周叔救个急!”陈小虎冲过去,扶着门框大喘气。
老周一愣:“小虎?咋了这是?跟人打架了?”
“不是!是要开证明!剧团那楼的现状证明!听证会要用!马上就要下班了!”陈小虎把空白的表格递过去,手抖得像筛糠。
老周看了看那张表,又看了看陈小虎那张汗水和灰土糊满的脸。
“剧团那个楼……听说要拆?”老周问。
“是要拆,但那是我们的!爷爷说不能拆!”陈小虎盯着那个印章,“周叔,快盖个章吧,救命的。”
老周沉默了两秒。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那枚圆形的公章。
“剧团……那是咱们县城的老脸面了。”老周把公章蘸了蘸印泥,郑重地盖在表格上,“啪”的一声,红印清晰。
“拆了确实可惜。这章我给你盖,能不能保住,看你们造化了。”
“谢谢周叔!”陈小虎抓起那张纸,转身就跑。
“慢点!别摔着!”老周在后面喊。
再冲回县政府受理窗口,正好四点半。
女办事员正在收拾东西,看见陈小虎冲进来,吓了一跳:“你还真回来了?”
陈小虎把那张还带着印泥湿气的表格拍在桌子上。
“社区证明!”
女办事员拿起来看了看,点点头,把之前退回来的材料拢在一起。
“行了,齐了。”她拿起受理章,在那张申请表上盖了一下,“听证申请已经受理。回家等通知吧。会在七日内给你们发听证通知书。”
那一瞬间,陈小虎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一屁股瘫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萧萧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他。
“喝点水。”
陈小虎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水有点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办完了?”萧萧问。
“办完了。”陈小虎看着手里的空瓶子,手还在微微发抖,“材料交上去了。”
萧萧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大厅里那个还在滴答作响的大时钟。
“接下来呢?”萧萧小声问,“就是等通知了?”
陈小虎点了点头,把那个空水瓶捏扁。
“嗯。等通知。这一关算是过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晚霞烧得通红,像血一样。陈小虎摸了摸胸口那个放地契的地方,那本红色的证书还在,硬硬的,硌着肋骨。
这才是个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