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的通知书送到了。三天后的下午两点,地点在县政府第二会议室。
排练厅里灯火通明,那盏昏黄的大吊灯被擦得锃亮,照得底下这一圈人脸色发青。那张桌子被抬到了中间,上面摆着茶缸、烟灰缸,还有那张救命的听证通知书。
烟雾缭绕,呛得人直咳嗽。
“我看这事还得老陈出面。”李师傅把二胡往膝盖上一架,语气很坚决,“你是团长,又是当年的角儿。那些当官的就算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也得去说道说道。小虎那嘴皮子太嫩,镇不住场子。”
“我出面有个屁用。”陈德厚磕了磕烟袋锅子,火星子溅在地上,“他们看的是文件,不是看老脸。我这脸皱得跟核桃皮似的,哪比得上文件上的红章管用?”
“那也不能让小虎去啊!”张铁头急了,在那挥着铁管,“那是听证会!那是跟县长对话!万一他结巴了怎么办?万一他怕了怎么办?”
陈德厚把烟袋插回腰里,抬起手指了指陈小虎。
“他去。”
陈小虎正蹲在角落里整理那堆发言材料,听见这一指,猛地抬头:“啊?我去?爷爷,我不行啊,我没见过大场面。”
“你没见过大场面,你还没写过文章吗?”陈德厚盯着他,“你在网上写的那篇文章,我看过了。骂得挺痛快,道理也讲得清。听证会就是讲道理的地方。那些当官的爱听条条框框,不爱听卖惨。你会写,就会说。”
陈德厚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而且,这楼以后是你的。这仗我不打,你也得打。早打早练兵。”
陈小虎张了张嘴,看着爷爷那张不容置疑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行了,散会准备去。”陈德厚挥了挥手,“稿子今晚写出来,明天全团给你当观众。”
当晚,陈小虎屋里的灯亮了一宿。
稿子写了改,改了写。一开始写得文绉绉的,又是“文化瑰宝”又是“历史传承”,自己读着都觉得假。撕了重写。
第二稿,写成泼妇骂街了,全是质问和感叹号。又撕了。
直到凌晨三点,萧萧趴在桌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个橡皮。陈小虎看着那张终于成型的稿纸,只有两页字。不讲大道理,就讲三条:一是地契在,产权私有的法律依据;二是楼没危,结构安全的鉴定报告;三是人没散,剧团还在正常运营。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上午,排练厅变成了演习场。
大家伙搬着小板凳坐在下面,一个个正襟危坐,比看戏还认真。陈德厚坐在正中间,手里没拿烟袋,拿了个小本子。
“开始。”陈德厚说。
陈小虎站在排练厅中央,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稿纸,手心全是汗。他清了清嗓子,刚念了个头:“各位领导好,我是川剧团的……”
声音有点抖,像是刚哭过。
“停。”陈德厚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拍,“腿在抖?”
陈小虎低头一看,两条腿确实在打摆子,跟筛糠似的。
“你站桩站到狗肚子里去了?”陈德厚冷冷地说,“气沉丹田,腰挺直。下面坐的不是阎王爷,是你的衣食父母。你有什么好怕的?你是来讲理的,又不是来认罪的。”
陈小虎深吸一口气,试着把气往下压。肩膀沉下去,腰杆子拔起来。
“再来。”
“尊敬的各位听证代表,我是县川剧团的陈小虎。关于第12号地块的拆迁问题,我有三点依据要陈述……”
这回声音稳了点,但在念到“这栋楼是师祖1958年出资购买”那一句时,嗓音又劈了。那是情绪涌上来了,一想到师祖当年卖房买地,心里就堵得慌。
“停。”陈德厚又叫停了,“这儿没让你煽情。念数字,念年份,念法律条文。把感情收起来。这时候感情不值钱,证据才值钱。”
一遍,两遍,三遍。
到第五遍的时候,陈小虎的嗓子已经哑了。萧萧端过来一杯温水,他喝了一口,接着念。
第八遍。
排练厅里静悄悄的。
陈小虎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没有捏稿子,因为那上面的字他已经背下来了。他的腰挺得笔直,两脚像树根一样抓着地,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钉在人的耳朵里。
“综上所述,川剧团大楼属于永庆班私有财产,且具有历史文物价值。依据《文物保护法》及《物权法》相关规定,该地块不应列入强制拆迁范围。我们请求保留剧团大楼,并允许永庆班继续在此传承川剧艺术。”
念完最后一句,陈小虎行了个礼。
排练厅里沉默了两秒。
李师傅带头鼓起了掌,稀里哗啦的,挺响。
陈德厚没鼓掌,他合上小本子,点了点头。
“行了。就照这个底气去。”陈德厚站起来,走到陈小虎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腰杆子硬了,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陈小虎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湿透了。那种紧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坚硬感。就像刚站完桩一样,腿是酸的,但心是定的。
大家伙散去吃饭,排练厅里只剩下陈小虎和萧萧。
“讲得真好。”萧萧把水杯收起来,“我都听愣了。比网上的文章好。”
“那是爷爷教得好。”陈小虎抹了把汗,“不知道那天能不能过关。”
陈小虎弯腰收拾桌上的稿纸。
萧萧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凑到陈小虎耳边,压低了声音。
“师兄,我有件事得跟你说。”
“啥?”
“我刚才去打饭的时候,听隔壁桌几个机关里的人闲聊。”萧萧神色有点紧张,“说刘老板这次也动了真格的。他专门从省城请了个‘专家’。”
“专家?拆迁专家?”
“不是。”萧萧摇摇头,“说是搞建筑评估的专家。专门论证这栋楼是危房,结构不合理,没有保留价值。而且是花了大价钱请的,据说在省里好几个大项目上都出过报告,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把新的说成旧的。”
陈小虎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危房?”陈小虎冷笑一声,“咱那楼我天天爬,结实得很,怎么就成危房了?”
“人家有报告啊,有一堆数据。”萧萧叹了口气,“这回怕是硬碰硬了。”
陈小虎把整理好的稿纸夹进那个文件夹里,啪的一声合上。
“危房就危房。”陈小虎看着那个文件夹,眼神冷了下来,“我手里有地契,还有那张1958年的老照片。他就算把楼说成豆腐渣,这地也是咱们的。”
“走吧,吃饭去。”陈小虎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吃饱了才有力气吵架。”
